江韻華的自鉛筆尖在草稿紙上出細的凹痕，晨穿過高三（7班）的紗窗，將飄落的櫻花投影試卷上跳的斑。林雪萍的高跟鞋聲踩著預備鈴的尾音踏進教室時，前排男生慌忙把咬了一半的煎餅塞進課桌，油漬在《傳學導論》封皮泅開圓形的黃暈。
"上週隨堂測驗的伴傳題，有人把紅綠盲基因定位在Y染上。"林雪萍的指尖劃過多螢幕，PPT上的果蠅眼傳圖譜突然跳幀，江明華的白大褂袖口從投影儀邊緣掠過，沾著的櫻花碎瓣飄落在第一排課桌，"這比說顯狀由櫻花花期決定更令人震撼。"
江韻華用橡皮蹭了蹭課桌邊緣的刻痕，那裡有去年用圓規尖刻的鹼基配對公式，如今被修正帶覆蓋模糊的灰白。窗邊飄進來的花瓣粘在習題集第158頁，將"叉互換"的示意圖染淡。後門忽然灌進帶著消毒水味的風，江明華抱著個玻璃標本瓶側進來，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櫻花枝椏引得後排學生長脖子，最後一排的男生撞翻了筆袋，碳素筆芯在水泥地面劃出斷續的黑線。
"這是2003級競賽組做的櫻花標本。"江明華的袖口蹭過林雪萍的教案，在投影幕布上投下晃的影，"當年某些同學堅持要用曙紅染劑，差點毀了整個植細胞壁觀察實驗。"林雪萍的紅高跟鞋微不可察地向右挪了半寸，教案邊角住了標本瓶底褪的標籤，那行"2003屆生競賽組留念"在晨裡泛著邊。江韻華嗅到父親白大褂上悉的福爾馬林味混著林老師領的雪松香，突然想起母親總說父親在醫學院教書時，總把櫻花標本當書籤夾在《婦產科學》裡。
課間的廣播混著蟬鳴炸響時，江韻華蹲在走廊拐角背英語範文。樓梯轉角的佈告欄著去年理競賽獲獎照片，江明華站在領獎臺邊緣的影被曬得褪，白大褂口袋出半截櫻花標本的玻璃瓶。死黨陳晨把冰鎮檸檬茶在後頸，冷凝水順著脊柱進校服領口，"聽說林老師當年是你爸帶的實習生，兩人為了爭解剖樓頂層的櫻花樹養護權，在教研會上吵得拍桌子。"江韻華擰開瓶蓋，汽水泡沫湧出來沾溼了袖口的藍白條紋，檸檬酸味混著遠食堂飄來的咖哩香，在五月悶熱的空氣裡發酵說不清的滋味。
午休鈴響前十分鐘，江韻華抱著錯題本蹭到教師辦公室。林雪萍的辦公桌挨著江明華的，兩個並排的黑轉椅扶手幾乎要在一起。看見父親的白大褂搭在林老師椅背上，袖口沾著的櫻花碎瓣正巧落在對方攤開的月考績單上，78分的紅數字被花瓣遮住半個，像極了被咬掉月牙的餅乾。
"伴傳的本質是X染的傳遞。"林雪萍用紅筆圈出江韻華卷面上鮮紅的叉，筆尖破紙面的脆響讓想起解剖課上挑破蛙卵的覺，"比如這道題，你強行用櫻花授週期類比，反而忽略了決定別的本機制。"江明華從顯微鏡前抬頭，鏡片反遮住了他瞥向兒的眼神："其實植細胞的減數分裂過程......江教授，"林雪萍的鋼筆尖重重在辦公桌墊板，墨水瓶裡的泛起細小漣漪，"現在是給學生鞏固人類傳學，不是你的櫻花細胞壁研究時間。"
圖書館頂層的自習室飄著舊書黴味，江韻華把臉埋進臂彎，眼皮底下是林雪萍用紅筆批註的"建議重讀必修二第三章"。陳晨嚼著薄荷糖翻《高考滿分作文集》，突然用胳膊肘捅："你覺不覺得江教授和林老師像在冷戰？今天生課他倆連實驗材都各用各的。"窗外飄來櫻花瓣粘在窗玻璃上，江韻華想起早晨看到父親標本瓶裡那枝二十年前的櫻花，枝幹上還纏著褪淺褐的標籤繩，像極了林雪萍辦公桌上那個舊茶杯的防燙套。去年校慶時在校史館見過那個杯子，放在"2003屆優秀畢業生"展櫃裡，杯壁的櫻花圖案被茶漬沁得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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