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牢的晨霧總比別來得更沉，像是把整個臨淄城的溼冷都碎了，塞進這三尺見方的石牆裡。鐵欄杆上的霜花凍得發脆，風從牆裡鑽進來時，帶著一鐵鏽與黴味混合的氣息，刮在人臉上，像細小的冰碴子。獄卒王二提著食桶走過長廊，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在空曠的牢房裡撞出沉悶的迴音，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繃的心上。
他比往日多繞了半圈，特意去後院的柴房看了眼那捆曬乾的艾草——那是前日扁鵲先生託他找的，說艾草溫，能幫隔壁牢房的老張驅散風寒。柴房裡的艾草還在，帶著淡淡的藥香，可那個要用藥的人，卻未必能等到今日的晨了。王二的腳步又慢了些，食桶裡的稀粥晃出幾滴，落在地上，瞬間就結了層薄冰。
走到最盡頭那間牢房前，王二先停了停，習慣地朝裡喊了聲：“先生，該喝粥了。”往常這個時候，扁鵲總會從稻草堆上坐起來，聲音雖輕卻有力：“有勞王小哥了。”可今日，牢房裡靜得可怕，只有風穿過鐵窗的嗚咽聲。王二的心猛地一沉，他抬手了眼睛，藉著從鐵窗進來的微往裡看——稻草堆上，那個悉的影還在，依舊是盤而坐的姿勢，上那件滿是補丁的囚，被整理得平平整整，連角的褶皺都得服帖，就像先生平日裡待人那般，著不卑不的規整。
“先生？”王二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抖。他手去推牢房的門，門軸“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長廊裡格外刺耳。他提著食桶走進牢房，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離稻草堆還有幾步遠時，他就看清了——扁鵲先生的頭微微垂著，雙目輕闔，臉上沒有任何表，既沒有痛苦，也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王二的手一抖，食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稀粥灑了一地，熱氣很快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他跌跌撞撞地撲到稻草堆前，抖著出手，去探扁鵲的鼻息。指尖到的皮，已經涼得像牢房裡的石壁，沒有一起伏。王二的嚨裡發出一聲抑的嗚咽，他想喊，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扁鵲的囚上，暈開一小片深的水漬。
“先生……您怎麼就這麼走了呢……”王二哽咽著，雙手攥著囚的角，那布料糙，卻帶著先生上殘留的、淡淡的草藥香。他想起前日，自己還跟先生抱怨母親的咳嗽總不好，先生聽完，就著牢房裡昏黃的油燈，在一張草紙上寫下藥方，還特意叮囑他：“艾草要選陳年的，煮的時候加幾片生薑，能驅寒。”他當時還笑著說，等先生出去了，一定要請先生去家裡喝杯酒，可現在，先生卻再也聽不見了。
牢房裡的其他囚犯也被食桶掉落的聲音驚醒，當他們看到王二趴在稻草堆上痛哭時，一個個都愣住了。那個被扁鵲治好腹瀉的年，抱著懷裡的草藥包，慢慢走了過來。他蹲在稻草堆旁，小心翼翼地了扁鵲的手，又迅速了回去，眼裡滿是恐懼與難過：“王大哥……先生他……”
王二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先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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