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唱的是首律詩，未按詩的調子，是自譜的曲，同樣的哀婉絕倫。這首詩乾隆卻聽過，眉尖輕輕一皺，復又哂道：“不愧是才。這是近人的詩作，我沒記錯的話，是查慎行的《三閭祠》。寫得頗不錯，不過此時……”
“此時？”費漸卿微眯著寒潭般的眼睛，燈下的一張臉冷冽而又麗絕寰，“我錯了，‘此時’原不該與你說這個。我累了。您……”
“等等！”乾隆突然明白了過來，“莫非你也曾遭放逐之難？”
費漸卿目中瑩瑩的，卻不說話。
“我來猜猜。”乾隆緩聲道，“你原是書香人家的兒，卻因父兄中誰出了事，到牽連而充發為奴，又幾經輾轉陷落風塵，‘禪心已作沾泥絮’，你已了無生趣……對麼？”
費漸卿眼中淚珠不斷滾落，臉上卻無哀傷之，看來真有“哀莫大於生死”的至痛在心。終於，開口了：“不錯。不過不全是。……我姓查。”最後三個字咬得極實，聲音不高，卻驚得乾隆後退了兩步：查家的案子出在雍正四年，那時他也十六歲了，事的經過是知道的。查嗣庭原是雍正廷所用之人，卻深遭雍正忌諱，那年他點了江西會試主考，出的題目為他自己惹來一場潑天大禍。一般傳說中題目是“維民所止”，被以為是“雍正去首”。實際上當時正逢汪景祺案發，汪景祺“逆書”裡有一段說“正”字有“一止”之象，凡年號中帶“正”字的皇帝均難善終，為雍正大忌。偏偏馬虎的查嗣庭就在考題裡出了“正大而天地之可見矣”和“百室盈正，婦子寧止”，加上“其旨遠，其辭文”幾個頗能產生聯想的題目。雍正半是本多疑，半是有心整治，穿鑿附會，說查嗣庭起用“正”，尾用“止”，還要“其旨遠”引人猜想，必與汪景祺是一個路數。於是查嗣庭與大哥查嗣璉、二哥查嗣瑮、四弟查嗣瑛，連同子孫眷都鐵鎖鋃鐺獄。查嗣庭極刑，未至刑期已瘐死獄中，後被戮梟示。除了老大查嗣璉——後改名查慎行——被赦歸之外，其餘兄弟叔侄子孫妻斬的斬，流配的流配，賣的賣……一門悽楚。這費漸卿必定是查家某房的後人，原是書香門第生慣養的大小姐，今卻落令人不齒的青樓勾欄做賣笑生涯，確是人間至慘的禍事！（6）
好半天，乾隆穩下了緒，沉沉地說：“雖然你只有‘我姓查’三個字，我卻像聽了好長好長的故事，不由青衫將溼。”
費漸卿卻嫌他做作，冷冷道：“那也要‘同是天涯淪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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