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_第131頁 冰兒腦中轉了半天(1)

冰兒腦中轉了半天，才突然悟到這原來就是聞名遐邇的三朝老臣張廷玉，乾隆素來以帝師待之，自然不敢拿大，賠笑道：“張相這話，我可不敢當，就論年紀，您跪我，我要折壽的。”見他眼中淚，一肚子的疑問幾乎要口而出，卻不知怎麼停住了口，凝視著他躬退步，蹣跚而去。

進殿，通傳的是小太監胡世傑，平素能說會道的一個人，今日沒葫蘆一般瑟著去了。冰兒心裡一沉，覺要糟糕，可既然已經回來通傳了，又收不回來，只好惴惴地等著。暖閣外，宮太監遠遠地垂手立著，大氣都不敢出，冰兒就料定今天又沒有好話聽了。通報進了暖閣裡，乾隆面無表，坐在條炕上飛筆批著奏摺，從他急躁的作中可以到充斥一屋的令人窒息的氣氛。冰兒先還高高興興的，回來見了張廷玉，心一個下墜；進了九州清晏殿，心再一個下墜；進了暖閣，心墜到最底端。小心翼翼扶膝請安，乾隆正想找出氣筒找不到人，火一下子發到冰兒頭上：“你還曉得回來！？也不看看幾更天了？！……”

冰兒現在也學乖了，索雙跪下乖乖地聽乾隆發了好大一通火，只要不頂，除了耳朵，就不會罪。乾隆發作了半天，終於吐了口氣平靜下來。恰好外面送來晚上的點心，冰兒忙主把熬得粘粘的蓮子銀耳湯端來，小心地盛了一碗，送到條炕前，不似以往一般隨便放下，而是恭敬地跪下捧上去。乾隆瞧著，神有些複雜，好一會兒長嘆一聲道：“起來吧。……朕心裡火氣大得很，也不全是為你。……‘人心不可測’真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呵！”

冰兒不明白乾隆說的是誰，只輕輕道：“剛才我見張相哭來著，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別提他！”乾隆又一高聲，道，“朕惱的就是他！”

“他？”冰兒更不明白，張廷玉是三朝老臣，耳朵裡飄進的關於他的都是好話，都說他自康熙朝從政，向來謹守本分，認真辦事，從不多，也從不手長，平時乾隆很尊敬他。

乾隆正在怒極之時，找到一個傾訴口，便連珠炮般道：“本來看他嫻於筆墨，看他歷任幾十年，當作鼎彝古陳設著他，他旅進旅退、毫無建白、毫無贊襄，朕也姑容了他。給他配太廟，封為伯爵，是曠古未有的奇恩，他走得、坐得起、吃得進、拉得出，倒想太平、回家養老！幾次三番地求，朕就準了他罷，他還不滿足，要把伯爵襲給他的兒子——他沒點滴軍功，還敢求爵？朕問他誰可繼任，他就推薦自己的心腹汪由敦——那個沒本事沒能力、除了勾營結黨之外什麼都不懂的廢！平日價說自己‘淡泊’、‘謹慎’，聽說別人參他，宰相風度也不要了，趴到朕這兒來求朕不改先帝命，讓他死了進太廟吃冷豬，朕答應他，他倒連謝恩都懶了！”乾隆數落上一大串，不顧下面冰兒懵懵懂懂什麼都沒聽懂，又惡狠狠道，“他志願已遂，沒有可圖的了，就一心想了榮歸故里安度晚年，什麼國家、社稷一概不問，朕要這樣的臣子作何用？！……昨天超勇親王策凌去世了，他也是配太廟的——也只有他這樣忠藎為國的征戰名將才配配太廟！鄂爾泰開闢苗疆讓他配已屬過優。張廷玉毫無建樹，反而對戰死臣子幸災樂禍，他也能配？！——朕已命削去張廷玉伯爵，讓他自己比較比較，他應該配、不應該配！”

平日都稱字“衡臣”，今天直呼其名“張廷玉”，聖眷如何可見一斑，乾隆積蓄已久的對張廷玉的火氣此時全發了出來。這般置是極為刻薄無的，難怪年逾古稀的張廷玉會老淚縱橫。冰兒輕輕嘆了一口，也不知心裡到底是悲是憂是懼。乾隆好一會兒沒說話，緩過氣來和聲問：“你剛才說——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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