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苦楚悲異鄉
其時,雖然已經算是開春,但一路向北行進,只覺得越來越冷,一連十數日都是風雪遮天蔽日,銀白滿地,行路極難。好容易放晴了,一行人達到目的地,胡老太太卻病倒了。因還未曾謁見地方員,驛站又怕過了病氣不肯接收,一行人只能借住在當地民居,幾個押解胡家的差人都是怨聲載道,平白使了多絆子,胡家把箱底的一點碎銀子都掏了,亦換不來差人的幾點憐惜。冰兒既然懂得醫理,不得自告勇幫胡老太太瞧病。
進了農戶,只能借住在人家堆放柴草的棚子裡,土牆房子只有一門一窗,都用棉紙封牢了,但牆上卻有數道裂,冷風打著旋兒鑽進來,室便如冰窖般冷徹骨,胡老太太寒熱大作,咳不停,躺在門板臨時搭起的床上,自然也沒有柴火、炭,只有胡衍璧攏來一些乾枝,又問主家借了只火盆,好歹生起一盆火,稍稍地驅走了些寒氣。冰兒呵了呵凍得通紅的手,搭在胡老太太的手腕上,極力調息,在如呼嘯般的風聲中準胡老太太的脈象。半天,方道:“右寸浮,脈也細。”又看舌苔,心沉了沉,回胡太太和胡衍璧等人,正想找個地方單獨說,胡老太太手抓住了冰兒的襟,息著說:“金姑娘,你不說我也知道,人總有一死,我沒什麼好怕的,這時若是死了,倒也了好多罪。只是……我不放心們……”
“老太太!”胡衍璧第一個撐不住,跪倒在胡老太太前。
胡老太太竭力抓住孫兒的手:“別哭……我是老不中用了,你們還小……我們是牽連進來罰的,若是蒙了大赦,總還有盼頭……你孃舅那裡,橫豎沒有遭禍,將來……”胡衍璧泣不聲,胡太太和兩個姨娘也哭了,冰兒強笑著勸道:“瞧你們!郎中還沒有發話,你們倒先哭上了。老太太了風寒,肺為邪侵,症狀來得猛烈,但只要幾服藥,再好好調養,也沒有大礙。”
正說著,柴草棚子的門突然“咚”地被撞開了,主家的人披一件半舊的羊皮袍子,叉著腰惡聲惡氣道:“半夜三更嚎什麼喪!住在這裡一點規矩都沒有!”轉眼一見胡老太太氣息奄奄的樣兒,愈發憎惡:“嘖嘖嘖!真是晦氣罷!搞了個癆病鬼進了家門,我就說不讓進門的麼!能有幾個銀子!……你們立刻給我搬出去!我們家還有小兒,沒的給你們的病氣過了!”
胡家上下雖是憤怒,卻毫不敢說什麼,最後,還是最懂人事的崔姨娘上前,陪著笑擼下手腕上最後一隻銀鐲子,悄悄塞給那人:“放心,不是癆病,只是了些風寒,過不了人的。你擔待!我們也……也難!”
人拿起鐲子看看,又在口中咬了下,“哼”了一聲,扭頭走了。那扇柴門在風中吹得忽而南忽而北,冷風冷雪直灌進來,冰兒鐵青著臉,上前狠狠地關上了門,嘟囔了句什麼,卻見胡老太太已經昏厥過去,暗道不妙,忙移近了火盆,又拿針燒紅了在幾個要上刺,胡老太太一口氣是緩了過來,昏濁的雙眸盯視了冰兒幾眼,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兩片卻抖難言,重重地了幾口,冰兒忙安:“不礙的。老太太好好歇息,明天我出去看看有沒有藥。”胡太太、胡衍璧們雖然心裡痛楚難言,卻不敢再大聲哭泣,陪著一起勸了一會兒,各自歸位睡了,卻是誰也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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