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凰山被攻下的那天，就是梅禧妹自盡的那晚，就是重重鞭撻的那時，冰兒也沒有看到慕容業眼中墜淚的景，此刻他雖只是眶中瑩瑩一層薄淚，可在這樣鐵的漢子的眼睛裡，竟然顯得那麼不可思議。冰兒呆呆地著慕容業半晌，才聽他的聲音沉沉地傳過來：“阿爺原是講義氣的人，從小兒教我們，江湖間行走的規矩，恩怨分明是第一條。那日他為了護著在幫的一個領袖，生生把我們一家推到這萬劫不復的境地裡……姆媽是和我一起去的寧古塔，原本也有個讓我做兒子的承養母親的意思，可嘆我那時不懂事，空為著心裡的怨氣，忤逆頂撞了多回……寧古塔的氣候，八月飛雪，我就瞧著姆媽越來越瘦，八個手指被拶子夾斷殘疾，無法做活兒，滴水冰的天氣裡用拳頭握著槌洗裳，我日日瞧著的淚落個不停，卻怕我傷心，跟我強裝笑臉。是怎樣的日子，讓終於失卻了所有的希，一索子尋了自盡……從那日起，我在寧古塔再呆不下去了，有披甲人的鞭子也好，有出沒無常的老虎也好，我逃了多回，抓回來鞭打了多回，周流得如網一般，終於還是出了那個地方。當時就想，流人待的地兒，我絕不再回去了。”
他回過頭，企會懂，冰兒潸潸淚下，卻只是微微搖頭，不知是為哪句話。
慕容業自嘲地無聲一嘆，手抹了眼角一滴淚水，把玉簫又遞了回去：“罷了。雖有時候我還恨阿爺，為了旁人，犧牲了自己妻子兒，可是他講的義氣，卻跟刻在我骨頭裡一樣，竟消不掉……”扭頭道：“你子沒有恢復利索，不要太勞累。要砍怎麼樣的柴，我來吧。”
冰兒雖然不肯，但哪裡掙得過慕容業，被他奪了斧子，對著一棵柞樹劈削起來。日上三竿，漸漸炎熱了，慕容業汗流浹背，不由解了上服勞作，冰兒見他背上深深淺淺都是一輩子也消不去的褐鞭痕，偶見轉，口結實的上有一道長長傷痕，如蚯蚓般凸起蜿蜒在皮上，還是未曾痊癒的紫紅，且扯得周圍新長出的紅也褶皺變形，隨著他大力地揮斧頭而在上扭轉、延展、、繃直……冰兒上前抓著他握斧頭的手，淚如雨下：“業哥哥！是我對不起你！”
慕容業的大手被一雙的小手握著，停在空中。
自那日山林間一別，他日日握著骨簫，冒著晨霧來到冰兒慣常打柴的地方，不敢吹簫，不敢面，不敢發出不合時宜的響，怕惹冰兒生氣。可日日要來，因著想念的影，想念勞累時氣的聲音，想念吹阿爺留下的玉簫時，那婉轉雲霄的樂曲……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慕容業沒有讀過這些文縐縐的東西，但是他懂自己心底裡無可擺放的躁與不安。於是義無反顧又一次來到莊，冒著被抓捕的危險賄賂蘇里圖，只為得到妹妹的訊息；抓心撓肺地著見，終只是遙遙地盯視著住的那扇小窗……
此時，他聽見自己腔底下傳來的一聲，不知是那顆邦邦的心臟碎裂開來了，還是其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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