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日頭也很曬人,輦裡放著冰塊,還是有些溽熱,乾隆在外面,袍服一向是一不苟的,雖則裡頭也是兼葛布的薄袍子,到底外頭還有一層石青妝紗的褂子,只能努力讓自己心靜下來,閉著眼睛想著這幾日加急驛遞來的摺子。外頭隨侍的員們,平素起居八座,不知有多威風,今兒乖乖跟在一串轎子後頭甩開雙走路,還得大帽子、大罩衫穿得一不苟,各個臉通紅,汗溼重。
乾隆在輦中,突然覺漸漸清涼,先以為是自己靜心有效,後又覺得不對,那種舒適的覺愈加濃厚,而耳邊偶爾傳來的嘶嘶蟬鳴,又有進山野林間的覺。他不由手挑開一些窗簾,向外張。
道路兩旁,俱種高槐,平民之極的樹種,但細葉森森,濃廕庇空,還殘留在樹間的幾串槐花,散發著淡淡的甜香。轎伕走在綠匝地的青石板路面上,腳步也輕快了許多,而乾隆,著這些爽目的清新綠,亦覺得眼目清涼,背上汗水為之一收。
及進了館地,並不是很大,原是當地富戶在郊外的別院,為縣令徵用而來暫做行宮。綠樹層層,後面掩著無數素馨、茉莉、西番蓮等香花,隔開三五尺擺一盆,那香味就淡淡的,又縷縷不絕。進了儀門,四都搭著天棚,棚子用蘆蓆,上面鋪著松針,外植卉,也多用大小松柏,其後雜置茉莉等香花,滿目令人舒適的綠,鼻端只覺芳香,不見群花張揚。地上數度噴灑了的水珠,屋面棚上亦復如是,極潤澤,又能抵消一部分驕的炎威。
乾隆不由讚一聲好,在儀門落轎,吩咐道:“朕和浙江諸員先去正廳,太后、皇后和嬪妃們的輦儀仗一律從角門先進間休息。”
正廳裡亦覺毫無煙火氣:地方不大,窗紙皆是淡淡的灰黃舊,窗欞是簡單的冰裂紋鏤花,窗簾門簾均用綠和黃的蝦鬚竹編制而,桌椅是烏油發亮的木頭,靠背和都是棕繃,引枕靠墊是半舊的藺草,藍緞鑲邊,以玫瑰、茉莉的乾花雜以楊花製,比棉絮更覺涼而有清香。乾隆舉目四,中堂一幅用的是董其昌的雪景山水,兩邊都是趙孟頫的字,不風雅,而且自然地卻暑。廳中沒有擺置冰塊的盆子,但其實之前已經用冰塊涼過,冰水拖過地,清的舒服。
乾隆笑道:“這字畫哪裡來的?都是西貝貨!”轉頭見總督巡有點不自在地陪著笑,又道:“不過這趟差,辦得真好!舒服極了!”
蘇昌趕笑道:“主子爺覺得適意,就是奴才們的心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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