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突然暴怒，反手把馬國用一推：“滾！讓朕靜一靜……靜……一靜……”那發的力量遠遠不足，瞬間就被悲慟淹沒，聲音低至幾乎聽不見，人也踉蹌得跌坐在條炕上，唯有那冰冷的覺，瀰漫在四肢百骸——他還是誤了，還是誤了……若是去看再早一天，又若是自己當年沒有在急之下說“賜死”的話，又若是肯對在自己眼下弄權假裝不知，又若是依著傅恆的願不再想著“報仇”……怎麼會有此刻楚痛？淚水毫無顧忌地湧落，在六旬皇帝明黃的襟上濺出一朵朵水漬，上面的十二章紋樣五斑斕，一條正龍栩栩如生，冰冷的眼睛出傲岸和漠然，下面江牙海水，翻滾著巨浪。這是他的江山，他用盡心力保全護的江山，他仔肩重荷不敢稍有疏忽的江山。如今他無聲地流著淚對著這片江山慘笑。
皇帝把自己關在閣子裡幾乎到半夜，馬國用在外頭支著耳朵聽靜也聽到半夜，終於聽到裡頭蒼老的聲音：“來人。”
馬國用幾乎是舒了一口氣，趕揭開簾子進去，躬問道：“皇上有什麼吩咐？”
乾隆一瞟外頭，影影綽綽站著、焦急地向裡頭張著的似乎是令貴妃，他眉一皺，卻沒說什麼，只是道：“打水洗洗臉。回寢宮。”馬國用一瞄乾隆的臉上，猶自有未拭盡的淚痕，心裡不免也酸楚，不敢多言，趕照吩咐做事。乾隆用熱水焐著腫起來的眼睛，淡淡道：“的祭文，朕親自來寫。”
馬國用不敢表示任何意見，低一低頭表示聽見了，無奈乾隆眼睛被遮著，並沒有看見，只是在半青白月下輕輕念著：“……秋生衰草，寄悲思於素箋；風摧蘭戺，轉匝地之悲聲。念銀箭初殘，淚尚如霰；北風吹雨，玉匣夢歸。獨憶當日母氏垂憐，而今朝帝子魂歸南浦；命終不可期，徒夏日冬夜長哀思。登故冢，唯噓唏而涕零，彤庭輝輝，何重鑄思臺？薤歌無異，頓覺音容之隔；冀爾有靈，歆茲芳薦……”（1）
他閉上眼睛，溫熱的手巾掩住了湧瀉的淚水，寄哀愁於詩思，是不得已下的發洩。那一字一句緩緩念來，眼前就是那個小孩，讓他犯愁、讓他垂憐、讓他喜、讓他心疼、讓他矛盾糾結，也讓他了做父親時那種應有的、原始的快樂。
從手巾裡抬起眼，天上那將缺之月倏忽變紅，在自己一明黃服制上灑下一層抹不去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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