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_第五十六回 西門慶捐金助朋友 常峙節得鈔傲妻兒(2)

作者:蘭陵笑笑生·2025-05-14

應伯爵捱到邊坐下,乘閒便說:“常二哥那一日在哥席上求的事,一向哥又沒的空,不曾說的。常二哥被房主催慌了,每日被嫂子埋怨,二哥只麻作一團,沒個理會。如今又是秋涼了,上皮襖兒又當在典鋪裡。哥若有好心,常言道:救人須救急時無,省的他嫂子日夜在屋裡絮絮叨叨。況且尋的房子住著,也是哥的面。因此,常二哥央小弟特地來求哥,早些賙濟他罷。”西門慶道:“我曾許下他來,因為東京去,費的銀子多了,本待等韓夥計到家,和他理會。如今又恁的要?”伯爵道:“不是常二哥要,當不的他嫂子聒絮,只得求哥早些便好。”西門慶躊躇了半晌道:“既這等,也不難。且問你,要多房子才夠住?”伯爵道:“他兩口兒,也得一間門面、一間客坐、一間床房、一間廚灶──四間房子,是不得的。論著價銀,也得三四個多銀子。哥只早晚湊些,教他就了這樁事罷。”西門慶道:“今日先把幾兩碎銀與他拿去,買件服,辦些家活,盤攪過來,待尋下房子,我自兌銀與你,可好麼?”兩個一齊謝道:“難得哥好心。”西門慶便:“去對你大娘說,皮匣一包碎銀取了出來。”書應諾。不一時,取了一包銀子出來,遞與西門慶。西門慶對常峙節道:“這一包碎銀子,是那日東京太師府賞封剩下的十二兩,你拿去好雜用。”開啟與常峙節看,都是三五錢一塊的零碎紋銀。常峙節接過放在袖裡,就作揖謝了。西門慶道:“我這幾日不是要遲你的,你又沒曾尋的。只等你尋下,待我有銀,一起兌去便了。”常峙節又稱謝不疊。三個依舊坐下,伯爵便道:“多古人輕財好施,到後來子孫高大門閭,把祖宗基業一發增的多了。慳吝的,積下許多金寶,後來子孫不好,連祖宗墳土也不保。可知天道好還哩!”西門慶道:“兀那東西,是好不喜靜的,怎肯埋沒在一!也是天生應人用的,一個人堆積,就有一個人缺了。因此積下財寶,極有罪的。”

正說著,只見書托出飯來。三人吃畢,常峙節作謝起,袖著銀子歡喜走到家來。剛剛進門,只見渾家鬧吵吵嚷將出來,罵道:“梧桐葉落──滿的行貨子!出去一日,把老婆在家裡,尚兀自千歡萬喜到家來,可不害哩!房子沒的住,別人許多酸嘔氣,只教老婆耳朵裡用。”那常二隻是不開口,任老婆罵的完了,輕輕把袖裡銀子將出來,放在桌兒上,開啟瞧著道:“孔方兄,孔方兄!我瞧你閃閃、響噹噹無價之寶,滿通麻了,恨沒口水咽你下去。你早些來時,不婦幾場氣了。”那婦人明明看見包裡十二三兩銀子一堆,喜的搶近前來,就想要在老公手裡奪去。常二道:“你生世要罵漢子,見了銀子,就來親近哩。我明日把銀子買些服穿,自去別過活,再不和你鬼混了。”那婦人陪著笑臉道:“我的哥!端的此是那裡來的這些銀子?”常二也不做聲。婦人又問道:“我的哥,難道你便怨了我?我也只是要你家。今番有了銀子,和你商量停當,買房子安卻不好?倒恁地喬張致!我做老婆的,不曾有失花兒,憑你怨我,也是枉了。”常二也不開口。那婦人只顧饒舌,又見常二不揪不採,自家也有幾分慚愧,不得掉下淚來。常二看了,嘆口氣道:“婦人家,不耕不織,把老公恁地發作!”那婦人一發掉下淚來。兩個人都閉著口,又沒個人勸解,悶悶的坐著。常二尋思道:“婦人家也是難做。了辛苦,埋怨人,也怪他不的。我今日有了銀子不採他,人就道我薄。便大人知道,也須斷我不是。”就對那婦人笑道:“我自耍你,誰怪你來!只你時常聒噪,我只得忍著出門去了,卻誰怨你來?我明白和你說:這銀子,原是早上耐你不的,特地請了應二哥在酒店裡吃了三杯,一同往大人宅裡等候。恰好大人正在家,沒曾去吃酒,虧了應二哥許多婉轉,才得這些銀子到手。還許我尋下房子,兌銀與我哩!這十二兩,是先教我盤攪過日子的。”那婦人道:“原來正是大人與你的,如今不要花費開了,尋件服過冬,省的耐冷。”常二道:“我正要和你商量,十二兩紋銀,買幾件服,辦幾件家活在家裡。等有了新房子,搬進去也好看些。只是不盡大人恁好,後日搬了房子,也索請他坐坐是。”婦人道:“且到那時再作理會。”正是:

惟有恩並積恨,

萬年千載不生塵。

常二與婦人說了一回,婦人道:“你吃飯來沒有?”常二道:“也是大人屋裡吃來的。你沒曾吃飯,就拿銀子買了米來。”婦人道:“仔細拴著銀子,我等你就來。”常二取栲栳街上買了米,栲栳上又放著一大塊羊,拿進門來。婦人迎門接住道:“這塊羊,又買他做甚?”常二笑道:“剛才說了許多辛苦,不爭這一些羊,就牛也該宰幾個請你。”婦人笑指著常二罵道:“狠心的賊!今日便懷恨在心,看你怎的奈何了我!”常二道:“只怕有一日,我一萬聲:‘親哥,饒我小婦罷!’我也只不饒你哩。試試手段看!”那婦人聽說,笑的往井邊打水去了。當下婦人做了飯,切了一碗羊,擺在桌兒上,便:“哥,吃飯。”常二道:“我才吃的飯,不要吃了。你的慌,自吃些罷。”那婦人便一個自吃了。收了家活,打發常二去買服。常二袖著銀子,一直奔到大街上來。看了幾家,都不中意。只買了一件青杭絹襖、一條綠綢子、一件月白雲綢衫兒、一件紅綾襖子、一件白綢兒,共五件。自家也對買了一件鵝黃綾襖子、一件丁香綢直,又買幾件布草服。共用去六兩五錢銀子。打做一包,背到家中,婦人開啟看看。婦人看了,便問:“多銀子買的?”常二道:“六兩五錢銀子。”婦人道:“雖沒便宜,卻值這些銀子。”一面收拾箱籠放好,明日去買家活。當日婦人歡天喜地過了一日,埋怨的話都掉在東洋大海里去了,不在話下。

再表應伯爵和西門慶兩個,自打發常峙節出門,依舊在廳上坐的。西門慶因說起:“我雖是個武職,恁的一個門面,京城外也結許多員,近日又拜在太師門下,那些通問的書柬,流水也似往來,我又不得細工夫料理。我一心要尋個先生在屋裡,教他替寫寫,省些力氣也好,只沒個有才學的人。你看有時,便對我說。”伯爵道:“哥,你若要別樣卻有,要這個倒難。第一要才學,第二就要人品了。又要好相,沒些說是說非,翻弄舌,這就好了。若是平平才學,又做慣搗鬼的,怎用的他!小弟只有一個朋友,他現是本州秀才,應舉過幾次,只不得中。他中才學,果然班馬之上,就是人品,也孔孟之流。他和小弟,通家兄弟,極有分。曾記他十年前,應舉兩道策,那一科試極口贊好。不想又有一個賽過他的,便不中了。後來連走了幾科,不的發白鬢斑。如今雖是飄零書劍,家裡也還有一百畝田、三四帶房子住著。”西門慶道:“他家幾口兒也夠用了,卻怎的肯來人家坐館?”應伯爵道:“當先有的田房,都被那些大戶人家買去了,如今只剩得雙手皮哩。”西門慶道:“原來是賣過的田,算什麼數!”伯爵道:“這果是算不的數了。只他一個渾家,年紀只好二十左右,生的十分貌,又有兩個孩子,才三四歲。”西門慶道:“他家有了貌渾家,那肯出來?”伯爵道:“喜的是兩年前,渾家專要漢,跟了個人,走上東京去了,兩個孩子又出痘死了,如今只存他一口,定然肯出來。”西門慶笑道:“恁他說的他好,都是鬼混。你且說他姓甚麼?”伯爵道:“姓水,他才學果然無比,哥若用他時,管書柬詩詞,一件件增上哥的輝。人看了時,都道西門大人恁地才學哩!”西門慶道:“你都是吊慌,我卻不信。你記的他些書柬兒,念來我聽,看好時,我就請他來家,撥間房子住下。只一口兒,也好看承的。”伯爵道:“曾記得他捎書來,要我替他尋個主兒。這一封書,略記的幾句,念與哥聽:

[黃鶯兒]書寄應哥前,別來思,不待言。滿門兒托賴都康健。舍字在邊,傍立著,有時一定求方便。羨如椽,往來言疏,落筆起雲煙。”

西門慶聽畢,便大笑將起來,道:“他既要你替他尋個好主子,卻怎的不捎書來,到寫一隻曲兒來?又做的不好。可知道他才學荒疏,人品散哩。”伯爵道:“這到不要作準他。只為他與我是三世之,自小同上學堂。先生曾道:‘應家學生子和水學生子一般的聰明伶俐,後來一定長進。’落後做文字,一樣同做,再沒些妒忌,極好兄弟。故此不拘形跡,便隨意寫個曲兒。況且那隻曲兒,也倒做的有趣。”西門慶道:“別的罷了,只第五句是甚麼說話?”白爵道:“哥不知道,這正是拆白道字,尤人所難。‘舍’字在邊,旁立著‘’字,不是個‘館’字?──若有館時,千萬要舉薦。因此說:‘有時定要求方便。’哥,你看他詞裡,有一個字兒是閒話麼?只這幾句,穩穩把心窩裡事都寫在紙上,可不好哩!”西門慶被伯爵說的他恁地好,到沒的說了。只得對伯爵道:“到不知他人品如何?”伯爵道:”他人品比才學又高。前年,他在一個李侍郎府裡坐館,那李家有幾十個丫頭,一個個都是貌俊俏的。又有幾個伏侍的小廝,也一個個都標緻龍的。那水秀才連住了四五年,再不起一些邪念。後來不想被幾個壞事的丫頭小廝,見他似聖人一般,反去日夜括他。那水秀才又極好慈悲的人,便口勾搭上了。因此,被主人逐出門來,鬨街坊,人人都說他無行。其實,水秀才原是坐懷不的。若哥請他來家,憑你許多丫頭、小廝,同眠同宿,你看水秀才麼?再不的。”西門慶笑罵道:“你這狗才,單管說慌吊皮鬼混人。前月敝同僚夏龍溪請的先生倪桂巖,曾說他有個姓溫的秀才。且待他來時再。”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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