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憶記_第86章 雨巷(1)

日子像浸了水的紙，一層層糊上來，厚重，無聲，將一切驚心魄的廓都洇染得模糊不清。

咲了城市管裡一粒尋常的細胞。清晨在固定的站臺上罐頭般的電車，傍晚再被吐出來，匯霓虹初上的灰人流。租住的小公寓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常年不見，倒省了窗簾。櫃裡是幾套黯淡、不易起皺的通勤裝，鞋櫃裡擺著兩雙款式雷同的黑低跟皮鞋，流替換。早餐是便利店冰冷的飯糰或三明治，午餐是公司樓下快餐店的定食，晚餐有時是一碗速食麵，有時什麼也不吃。

活得像個設定準的程式，每一步都踩在預設的軌道上，沒有冗餘，沒有意外。甚至下雨天，撐開那把毫無特的黑長柄傘，在站臺等待那輛永遠不會準點的公時，神也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雨水敲打著傘面，發出單調的噼啪聲，匯細流從傘骨末端滴落，在地面積水的小坑裡濺起微不可察的漣漪。只是看著，看著水紋擴散，消失，如同看著自己心那些曾經翻江倒海的波瀾，是如何被時間這雙無形的手，一寸寸平、實，最終只留下一片沉寂的灘塗。

痛似乎也忘了。斷裂的肋骨早已癒合，皮上猙獰的疤痕也淡了淺的細線，藏在料之下。只有偶爾在深夜，被窗外驟然響起的雷聲驚醒，心臟會毫無預兆地狂跳幾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又鬆開，留下一陣短暫而空的悸。旋即，一切又歸於死寂。

記憶了褪的膠片，蒙著厚厚的塵埃。那個雨夜，那刺破黑暗的手電柱，那搏著冰冷藍的繭，那雙燃燒著幽藍冰焰、再無溫度的眼睛…它們沉在意識的最底層，如同沉船的殘骸，被深海的淤泥覆蓋。不再主去打撈。只是有時，在辦公室午休的片刻，窗外鉛灰的雲層得很低，或者路過街角便利店昏黃的燈時，某個模糊的側影、某種似曾相識的冷冽氣息，會毫無徵兆地掠過心頭，像一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然後，那沉寂的灘塗便會無聲地漫上水來。

起初只是眼眶微微發熱，眨眨眼，以為是螢幕看久了。後來，那溫熱會不控制地匯聚，順著臉頰的弧度悄然落。沒有啜泣，沒有抖，只是安靜的流淚。同事們偶爾瞥見，也只當是工作力太大，或者被什麼煽的廣告。從不解釋，只是迅速用紙巾按乾眼角，彷彿拭去的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那淚水鹹，帶著一種連自己都到陌生的遙遠悲傷，像是從靈魂深某個被忘的角落裡滲出的，早已不屬於此刻這個平靜軀的東西。

又是一個沉悶的雨季早晨。鉛灰的雲層低垂，沉甸甸地在鱗次櫛比的高樓頂端，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咲像往常一樣，在公寓樓下撐開那把黑的傘，匯上班的人。雨水不大，卻連綿不絕，織一張細的、灰濛濛的網，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種溼漉漉的、無打采的氛圍裡。行人們低著頭，步履匆匆，傘沿著傘沿，像一片片移的、沉默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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