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得茶苗尖兒打，道夫攥著鐵鍬立在泥漿裡，鍬頭甩出的泥點子“啪”地糊滿車窗。金眼鏡後頭的眼珠子瞪得溜圓：“阿仔，跟爹去省城福！”道夫結滾了滾，泥水下頭忽地拱起茶，鬚子纏住轎車底盤，車猛地一歪。阿梨竹籃裡的苦楝果滾落泥窪，紫漿子濺上鋥亮的車門，活像嘔了一攤。
玻璃棚裡浮著藥水味兒。趙明鑷尖著蔫茶苗：“葉脈金紋褪了，你們搗的鬼？”道夫指甲摳開苗土，腐葉裡埋著半片靛藍布——正是塌棚那日趙明掛在鋼管架上的襯。布角黏著晶亮末，日頭一照顯了形：“昭和化學”的鋼印鬼火似的浮出來。白髮教授蹲捻起一撮，熒藍菌“嗤”地從指鑽出，纏住末吞了個乾淨。
曬穀場西頭新壘的田埂雨泡塌了。道夫背阿梨過，腕上金鐲到肘彎，出手腕側月牙形的舊疤。道夫爹的傘尖冷不丁挑過來：“程家的媳婦不戴破銅爛鐵！”金鐲子“噹啷”砸進泥水，阿梨腳的剎那，道夫反手托住彎。溫熱的呼吸噴在他後頸，泥地裡兩道影子疊座小山。
祠堂界碑的裂口冒著青煙。道夫爺爺的艾草把子燻著碑面，煙柱子鑽進石，忽地頂出個桐木匣。匣裡緒茶契碎了渣，墊底的婚書卻鮮亮如新——“程守林”和“葉月珍”的名字底下，並茶花印子暈著胭脂紅。阿梨舉馬燈的手直抖，昏黃暈裡，婚書背面浮出蠅頭小楷：聘禮茶脈眼三十七株，毀約者斷脈絕嗣。
道夫爹的八仙桌支在雷劈木下。釉面陶罐墩在桌心，“昭和茶魂”的花紋米酒澆得發亮：“合資茶廠年底分紅！”酒盅還沒挨著，道夫掀了桌沿。陶罐“哐當”炸開，紫晶瓶滾到泥地裡，標籤“茶脈萃取劑”底下，著芳丫頭學生證的一角——照片上十五歲的姑娘笑得扎眼。
茅草棚進冷雨。阿梨挖坨茶膏抹在道夫虎口上，白日掀桌劃破的道子還滲著紅。膏脂抹到第三遍，年猛地回手：“金鐲子...還他。”阿梨解鐲的指頭停在月牙疤上，金圈卡著腕骨進退不得。道夫薅把狗尾草墊在鐲子下頭，草葉子突然浮起金紋，烙鐵似的燙進皮。
品茶擂臺的告示糊在玻璃棚。趙明鋼筆尖點著“保送農大”的紅章：“阿梨的鼻子是活茶經。”道夫攥著報名表蹲在苗床邊，紙角汗溻了。阿梨解下頭繩繫住表格，褪的紅繩頭散出靛藍線腳——正是當年裹傷用的校服布條。
村口轎車喇叭催命似的響。道夫爹甩出牛皮信封：“農大學費！”道夫撕開封口，鈔票裡裹著東京茶學所的錄取函——署名程大勇，日期是芳丫頭失蹤的第三天。阿梨奪過信封揚手拋向山澗，紙片子沒落到底，澗底突然暴起張茶網，青森森的鬚裹住所有飄搖的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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