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抬起眼，看著他被泉水沾溼的手掌和掌心清澈的水，又看了看他額角被汗水黏住的髮和肩上那道愈發明顯的裂口。沒接水，只是從自己洗得發白的靛藍布書包裡，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邊緣洗得發的靛藍布帕子，遞了過去。
“汗…。”聲音很低，像怕驚擾了泉眼邊汲水的小蟲。
道夫愣住，看著那塊靛藍的布帕子，和他上的褂子一個。他放下手裡的水，在同樣靛青的子上蹭了蹭溼漉漉的手，才小心地接過那方帶著淡淡皂莢和草藥氣息的帕子。指尖相的瞬間，阿梨飛快地回了手，像被燙到。道夫胡在臉上抹了一把，布的紋理著皮，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阿梨指尖的微涼和一極淡的忍冬藤氣息。
“省城……茶學班，”道夫把帕子攥在手裡，沒還給，目投向遠被夕染金紅的南坡，那裡的祖茶兜出了芽，“校長說的。” 他聲音悶悶的，像是自言自語。
阿梨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腕上的銀鐲，手指輕輕挲著那圈忍冬紋和下面的淺疤。半晌，才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風從山谷裡吹來，帶著新茶和泥土的微腥，也帶著瞎子婆婆抑的咳嗽聲，彷彿就在耳邊。想起婆婆夜裡索著，把那油紙包裡最後一點硫磺小心地塞進書包袋，“道夫巡山……用得著。”婆婆枯瘦的手冰冷，帶著藥罐子熬煮太久的苦。
天邊最後一點亮被山巒吞沒，深藍的暮靄籠罩下來。道夫著那塊靛藍的布帕子，手心微微出汗。他想起父親上次回來，那鬢角刺眼的鐵鏽灰和塞過來的糖果包裝紙上，印著花花綠綠的、他從未見過的水果圖案。那甜膩的味道，和這山間清冽的茶香、泥土的腥氣格格不。
“我……”道夫剛吐出一個字，幾顆冰涼沉重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落在滾燙的臉頰上，也砸在阿梨單薄的肩頭。接著，雨幕嘩地一聲拉開，天地間瞬間被集的雨線填滿。山裡的春雨，說來就來，帶著料峭的寒意。
“跑！”道夫低喝一聲，下意識地抓住阿梨的手腕——隔著那圈冰涼的銀鐲和溫熱的皮。阿梨驚得一，卻沒有掙。兩人在越來越的雨幕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起來，朝著山腰上道夫家那點微弱的燈火。雨水很快打溼了頭髮，順著脖頸流進領。道夫肩上的裂口被雨水浸，著皮，冰涼一片。阿梨被他拉著，能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滾燙和奔跑時急促的息。的辮子散了，溼漉漉的頭髮在臉頰和脖子上，腕子被他攥著的地方，銀鐲的忍冬紋硌著骨頭，卻奇異地不再冰冷，反而生出一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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