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老茶樹枝椏時，茶阿梨已經揹著竹簍出現在青石階上。水打溼的麻布鞋踩在緒年間鋪就的臺階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婆婆臨終前塞給的那張泛黃地契上——紙頁邊角卷著鐵鏽味的淚痕。
山道夫蹲在祠堂拐角捆柴火，補丁摞補丁的布衫被霧氣洇深淺不一的灰。年起時後頸的淡青胎記在晨裡若若現，恰似族譜裡夾著的忍冬紋拓片。他彎腰去拾散落的柴枝，腳沾的紅泥裡混著開發商新釘界樁翻出的礦渣。
"道夫哥！"阿梨剛要開口，祠堂方向突然傳來瓦刀鑿牆的悶響。王金寶攥著半塊雕花磚衝出來，磚裡粘著民國三年的茶稅單，殘破的府批文正對著開發商帶來的熱像圖。
道夫後背突然繃，去年攔阻盜採者留下的鞭痕在布衫下若若現。年轉時竹簍過阿梨腕間的銀鐲，豁口出的晨正映在他後頸胎記上。瞎子婆婆在阿梨襟裡的玉針突然發燙，針尖直指祠堂飛簷下新掛的金屬探測儀。
"當心！"道夫拽住阿梨手腕後退半步，包工頭的電鑽著耳畔掠過。領隊掀開神龕殘布，雷測距儀掃過銀鐲豁口時，樑柱間的蛛網突然結霜。迸落的冰晶在施工圖上蝕出"戊申年"的生辰，與樟木箱底著的賣契嚴合。
暴雨將至的山風捲著陳年茶末撲進眼眶。道夫突然發現掌心還攥著纖細的腕子，慌忙鬆開時繭過銀鐲舊痕。年耳尖泛起的紅暈混著祠堂飛簷滴落的陳年雨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漣漪。
"西頭老茶樹......"王金寶嘶啞的喊聲被機轟鳴吞沒。道夫抄起柴刀劈向防護網，後背鞭痕滲出的珠凝同治年間的伐令。開發商帶來的水質檢測儀突然出火花，螢幕上的酸鹼值曲線扭曲宣統三年的婚書筆跡。
茶阿梨腕間銀鐲驟然發燙，玉脈泉眼翻湧的翡翠漿漫過青石板。道夫拽著退到頹圮的焙茶坊，溼的黴味裡混著年上忍冬藤的清苦。瞎子婆婆臨終前塞的《聯姻錄》突然從布袋落，民國三年的硃批下，"茶氏許山氏長子"旁著張泛黃照片——長衫青年眉眼與他們的倒影在閃電中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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