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那日，野茶林的晨霧裡浮著層銀霜。茶阿梨蹲在老茶坊門檻上揀茶籽，忽見竹篩底出片泛黃的油紙——上頭歪扭描著"申時三刻，曬穀場西"的字樣，墨跡裡混著熒綠茶漬。山道夫揹著藥簍從後山轉來，藍布衫襟彆著朵新採的野，花瓣上凝的珠映出礦上那輛黑轎車的倒影。
祠堂牆新糊了層黃泥，蓋不住底下滲出的熒綠菌斑。老秋嬸們聚在雷劈木下燒艾草，煙氣順著樹痂裂口鑽進中空的樹腔，竟傳出緒年間的紡車聲。阿梨腕間銀鈴鐺忽地自鳴，驚得竹簍裡新焙的茶末簌簌發。道夫攥著銅哨往山澗去，見那澗底浮萍下沉著個玻璃瓶，標籤"昭和十六年"旁著芳丫頭穿學生裝的相片。
礦務員帶著風水先生丈量曬穀場時，阿梨正給王掌櫃補茶巾的鎖邊。那人新換的懷錶鏈上墜著銀茶匙，匙柄紋與腕間銀鈴嚴合。"省裡要建茶文化園，這是給你們謀福。"礦務員指節叩打緒年的茶匾，震落層灰撲撲的茶蛾。道夫蹲在簷下磨藥碾子，見那風水先生的羅盤指標總偏向雷劈木，盤面刻的"丙辰"二字泛著猩紅。
夜雨來得急，道夫冒雨去封后山的泉眼。礦上卡車碾過的轍印裡汪著熒綠藥水，泡得地蜷婆婆臨終前抓握的手勢。阿梨舉著蓑來尋人，見年脊背抵著雷劈木，掌心混著雨水滲進樹痂——那裂口竟緩緩吐出半卷裹布，上頭硃砂繪著雙重茶脈圖，龍眼標著茶神廟的殘碑。
"當年東洋人用假茶契騙地，在龍眼埋了鎮。"老秋嬸啞著嗓子拍打藥簍，篾條裡突然掉出把銅鑰匙。阿梨就著油燈細看，見匙柄刻著芳丫頭的小字"芸香"，齒紋與地裡尋的銅匣正相合。祠堂樑柱間突然落下一隻布穀鳥，爪上繫著褪的襁褓布，經緯線間現現代經緯度座標。
礦上破前夜，道夫翻出爺爺藏的茶刀。刀刃鏽跡間凝著星點暗紅，握柄纏著芳丫頭出嫁時的紅頭繩。阿梨蹲在灶前煨薑茶，見紫砂壺噴出的白汽竟在空中凝出"人茶同殉"的卦象。兩人黑到曬穀場西，見那新打的探井裡浮著串琉璃瓶，標籤"CZ-終章"旁著雙生嬰的臍帶標本。
晨霧漫過青石板時，省裡專家圍著新出土的茶臼驚歎。阿梨在雷劈木下煮野茶，見道夫攥著修復的茶契圖過田壟，補丁腳沾滿熒綠菌。
老秋嬸的安魂謠在晨霧裡打著旋兒，震得礦上轎車警報發了瘋似的嗚咽。茶阿梨掀開雷劈木下的陶甕，甕底沉著半塊茶餅模子，刻的"丙辰"二字泡在晨裡，竟滲出般的紅漬。道夫攥著茶契圖的手指節發白，補丁腳掃過曬穀場西的界碑，那些熒綠菌突然暴長，纏住礦務員鋥亮的皮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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