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坤寧宮冰涼的地磚上，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袖口那道陳舊的針腳。這是十五歲那年，墨辭手把手教我繡的並蓮，如今線早已褪，卻像一道潰爛的傷疤，永遠烙在月白的錦緞上。
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我不用抬頭也知道是青鸞捧著藥碗進來了。自打進宮那日起，這丫頭就被太子——不，現在該皇上了——安在我邊。銅勺著碗沿的聲響刺得耳發疼，我忽然想起墨辭第一次給我熬藥時的景。他笨手笨腳地把藥罐打翻在青磚上，急得滿頭大汗，最後乾脆帶著我翻牆去吃甜糕，說苦藥配甜食才不算辜負這好春。
“娘娘，該喝藥了。”青鸞的聲音像浸了冰水的綢緞，涼地裹住我。我抬眼，卻在眼底瞥見一轉瞬即逝的憐憫。這憐憫讓我胃裡翻湧起噁心，索抓起藥碗砸向鎏金屏風。深褐的藥順著屏風上的蟠龍紋蜿蜒而下，像極了那年墨辭替我擋下繼母鞭子時，浸中的鮮。
“陛下今晚宿在翊坤宮。”青鸞彎腰收拾碎片，聲音輕得像片羽，“娘娘若想見他，奴婢可以——”
“住口！”我抓起案上的白玉鎮紙砸過去，鎮紙著鬢角砸在廊柱上，迸出細碎的裂紋。慌忙退下，襬掃過滿地狼藉。我盯著那道裂紋發呆，忽然想起墨辭送我鎮紙時說的話：“阿寧，以後若有人欺負你，就拿這個砸回去。”可如今，我連砸向那人的勇氣都沒有了。
窗外忽然飄進幾片柳絮，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年春日的太池。墨辭穿著月白錦袍蹲在柳樹下，替我把鞦韆繩系蝴蝶結的形狀。他指尖沾著新的柳芽，笑起來時眼睛彎好看的弧度：“阿寧高點，看能不能夠著天上的雲。”我咯咯笑著起鞦韆，角掃過他的襟，忽然覺得整個春天都盛在了他眼底。
可後來太子帶著侍衛闖侯府時，墨辭擋在我前的背影卻那麼單薄。他腰間的玉佩撞在門框上碎兩半，那是我用攢了三個月的月錢給他買的。太子著我的下笑得鷙：“原來我那好弟弟心尖上的人，就是你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墨辭被按在地上時，額角的滴在我繡鞋上，開出一朵妖豔的紅梅。
“娘娘，皇上來了。”青鸞的通報驚破回憶。我慌忙起，卻在看到那明黃龍袍時，膝蓋一跌回矮榻。他指尖著塊桂花糖，慢悠悠地走近：“朕記得你最吃這個。”糖塊在掌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我忽然想起墨辭被斬首那日，也是這樣晴朗的天氣。他的頭顱懸在城門上，眼尾那粒硃砂痣被曬得發暗，像極了我們初見時，他翻牆進來蹭在我窗紙上的一點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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