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前,巡查使駕乘銀灰流線型巡天艦,掠過人類疆域邊緣一片名為“青壤”的小世界——此地地脈沛,礦藏如絡般縱橫錯,千百年來日夜不息的開採聲、熔爐灼燒的赤、礦工糲的號子,早已織這片星塵微末之地最恆常的呼吸。然而當艦首探照燈刺破薄霧般的星雲塵埃,映眼簾的卻是一片死寂:高聳的礦架空懸鏽蝕的吊臂,傳送帶凝固如僵直的脊骨,熔爐餘燼冷灰白殼;而最令人心口發的,是礦坑邊緣、巷道口、甚至熔爐基座之上,悄然矗立著數十尊石像—。
它們並非人族匠造,亦非地質風化所:廓模糊卻帶著一種令人眩暈的對稱,表面浮著幽微的暗金紋路,彷彿凝固的古老咒文,又似未乾涸的神之淚痕。巡查使指尖微,在智腦屏上錄一行字:“青壤礦場異常靜默,疑有非授權造介”,字元落定剎那,艙恆溫系統竟無端低鳴三聲,如一聲短促的嘆息。
可待他返航述職,立於星穹議會幽藍穹頂之下,面對全息星圖與層層疊疊的監察日誌,那行記錄卻如被無形之手抹去——他反覆檢索智腦存檔,調取航行軌跡、測回溯、甚至喚醒艦載磁碟的原始語音備忘,唯獨不見那幾尊石像的影像、、氣味,乃至當時心頭那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記憶的斷層如鏡,映不出半點裂痕。彷彿青壤從未有過異樣,彷彿他從未見過那些石頭——它們只是他意識裡一道被準剜除的傷疤。
人族在這浩渺星海中繁衍近萬載,早已將預警鍛造脈裡的本能:星門設七重靈能濾網,金鑰隨月相流轉更迭,連嬰兒啼哭的頻譜都納基因防火牆的監測範疇。可這層層疊疊、如鐘錶齒的防,在神族面前,卻薄得如同晨霧拂過刃鋒——那些存在,其壽元早已超越星辰明滅的週期,其法深奧,竟能將因果本捻作線,悄然走一段“發生過”的真實。人族的護欄,不過是用螢火築起的籬笆;而神族俯視時,連目都吝於垂落。
然而人族未曾停步。他們以矽晶為骨、以邏輯為,在每一道被神族輕易繞過的隙裡,埋下更細的針、更沉默的哨、更執拗的問——正因深知自渺小,才把“不放棄”刻進每一行程式碼、每一粒合金微塵、每一次無果的搜尋。
巡查使記憶的湮滅,恰如投深潭的第一顆石子。高層震怒之下,三支斥候小隊銜命而出,負最新一代信標,如三縷銀線刺向青壤周邊星域。可銀線甫一展,便盡數喑啞:第一隊消失於躍遷座標偏移0.003弧秒的瞬間;第二隊最後傳回的影像,是舷窗外星雲緩緩旋轉,卻再無一訊號反饋;第三隊……甚至未能完啟程校準。
接著,青壤鄰近的七個小世界,如被掐滅的燭火,逐一沉絕對靜默——通訊斷絕,,連背景輻都詭異地趨近於零。整片星域懸浮於人族視野中央,清晰得纖毫畢現,卻又遙遠得如同隔著一層永恆冰封的虛空之幕,彷彿整片星海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下了靜音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