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續字崖時，月已漫過拓字溪。吳仙踩著溪水上的碎往回走，念歸幡輕得像空了半分，卻又暖得紮實——幡面聚字臺的雖淡了些，邊緣卻纏上圈新的綠，是兩生草蹭上去的靈氣，還沾著續字崖的土屑。
“你聽。”墨淵突然停了腳，鎮山鏈搭在腕上，鏈環隨著風輕。吳仙側耳細聽，竟聽見忘字灘的方向傳來細碎的響，不是石稜相撞的聲，是乎乎的，像殘碑在“呼吸”。阿芷的兩生草往那邊探了探，草葉直晃：“草說忘字灘的碑都亮啦！‘耜’字碑邊冒出小芽了，‘舂’字碑裡還長了層綠苔，像給字蓋了床被。”
吳仙抬頭，忘字灘的方向果然浮著片淡，青灰的石灘被照得發暖，連先前沉鬱的戾氣都散得沒了影。“字靈落了，碑就活了。”他想起老木匠說的“木得咬著石才穩”，如今字靈咬著崖上的合氣，碑咬著字靈的暖，倒真應了那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往藏字窟回時，路竟比來時熱鬧。印字林的老松晃著枝，枝上掛的木牌“傳”字亮得跳，林裡飄著松脂香，混著字靈的氣；解字坪的石坪上，先前磨平的刻痕竟又顯了影，石筆在坪邊“沙沙”劃，像老夫子當年解字時的聲響；連藏字窟口的土都松活了，土粒裡嵌著細碎的，是從聚字臺出來的合氣，正往土裡鑽。
“聚字臺在送氣呢。”墨淵著口的石壁，壁上滲出點溼意，“它知道字靈在續字崖落了腳，就把剩下的合氣往各送——讓木接著長，石接著，紙接著，土接著沉，好給往後的字靈留著。”
進時，聚字臺果然亮著。臺心的水面比來時更清，水裡映的不再是石鐘的影，是續字崖上“續”字的，木紋、石稜、紙薄、土沉在水裡纏圈，圈裡浮著三個老者的笑影，一閃就散了，像終於鬆了口氣。
阿芷的兩生草突然往臺角鑽，從木石裡拖出片新葉——是從聚字臺嵌著的老松木心出來的，得發綠，葉尖還沾著松脂。“草說這是木心長的新葉！”把葉舉到吳仙面前，葉上竟印著個極小的“生”字，“老木匠嵌的‘生’字木心，活啦！”
吳仙指尖了新葉，松脂沾在指腹上，暖得發黏。他低頭看掌心，念歸幡的正順著指尖往臺心流，流到水面時，水裡的“續”字影突然漾開，浮出行淡字：“聚為，傳為脈，續為芽，往後路，字隨人。”字是老夫子的筆鋒，剛顯完就化進水裡，臺心的水“咕嘟”冒了個泡，像在跟他們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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