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攥酒杯，卻仍保持著前傾的姿態：“王先生，縣裡一直想把老燒酒的這個品牌重新挖掘起來，不知道您這裡有沒有釀酒的法子啊？”話音未落，鄰桌銀匙擊瓷盤的脆響突然刺破空氣，驚得我睫微。
老人卻突然朗聲笑了，皺紋在眼角堆壑，右手虛揮似要拂去某種虛妄：“哦，你們還想重新打造老燒酒？這個思路倒是很新奇啊。”他從襯袋出老花鏡，鏡卡在耳後時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不瞞你說，你沒必要在老燒酒的事上費周折了。這老燒酒說句實在話，並不好喝。”他指尖敲了敲面前的高粱紅酒杯，“之前的普通群眾之所以認可老燒酒，那是因為那個時候白酒太了，大家也沒有喝過其他酒。你要真的想造酒的話——”老人忽然傾，鏡片後的目灼灼如炬，“我們在臺海認識造酒的朋友，可以喊他們來投資嘛，繼續沿用老燒酒的名號和工藝，你只用老燒酒的這個品牌不就完了嗎？”
我只覺後頸驟然沁出冷汗，間卻泛起一灼燙的興。這思路如同一把重錘，轟然擊碎了我思維的桎梏。玻璃杯沿抵住下時，我聽見自己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意：“王先生，這好啊，咱們群眾對老燒酒還是很有的，這確實是盤活老字號的新思路。”
臧登峰副市長適時放下湯勺，骨瓷餐與青瓷碟相發出清越聲響。他掏出手帕輕拭角，金眼鏡在吊燈下閃過冷：“王先生，這位朝縣長，你別看著年輕，但是工作很有魄力，也很大膽，這款高粱紅酒啊，就是在他當鄉長的時候，挖掘出來的，所以啊，他對白酒這個行當，很有會啊。”他指節叩了叩桌布上的褶皺，“你們相互之間留個聯絡方式，如果有合作的意向，下來可以再加強聯絡嘛。”
王建廣聞言卻收斂了笑意，指尖緩緩挲著酒杯邊緣，忽然用鄉音長嘆：“臧市長，說句實話，並不是我們不願意回報家鄉——”他忽然抬眼，目如針尖般紮在我眉心，“而是到現在，這件事給我上了一課呀。我們家祖傳的瓶子，嘿，竟然被公安局充公了，先不說政治上的環境，就是這事，我都不好回去給朋友做工作啊，真金白銀的投過來，萬一，是吧……，這多還是有些讓人無法信服嘛。”
我沒想到，王先生的話說的如此直接，臧登峰的湯匙“噹啷”墜湯碗，濺起的湯在桌布上洇開深斑點。他掏出手帕的作明顯遲滯半拍，聲音卻依舊沉穩：“王先生，我給你表個態，這件事市委書記鍾毅都已經明確表示，要把這東西給你追回來，您就放心吧。”
王建廣卻搖搖頭，西裝袖口落出腕錶，錶盤上的羅馬數字在影裡晦不明：“市長啊，說句實在話，東西先不說貴重不貴重，但它起碼現了一個政府的公信力，還有最基本的執政理念。”他忽然向窗外暮中的香樟樹，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投資不只是投錢，差投資環境、差投資氛圍，那都不是一句兩句的事。我們在座的啊其實多數都是普通人，大家立聯誼會也是抱團取暖，我們在那邊也都是含辛茹苦、白手起家，這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如果沒有一個好的環境——”他忽然轉回頭，目如刀，“說句實在話，沒有任何人敢到東原來投資。”
我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卻在這時聽見自己聲音平穩如錨：“王老先生，您放心，無論阻力再大、困難再多，您的祖傳花瓶，一定會給您找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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