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頑
程景浩踏著半醉的腳步回府時，簷角的銅鈴正被初冬的夜風搖得叮噹作響。府裡早沒了飯時的熱鬧，唯有廚房飄來殘剩的粥香，混著冷空氣往鼻腔裡鑽。他剛轉過抄手遊廊，就聽見飯廳方向傳來潑水聲與孩的笑鬧，像把滾熱的水澆在了寒夜裡。
探頭去，飯廳的八仙桌被挪到牆角，一口碩大的浴桶佔了大半空地，熱氣裹著水汽在青磚地上洇出大片溼痕。一點、二點、三點三個小的正圍著桶潑水，水花濺得樑上懸著的燈籠都晃，而區子謙被三個弟弟在桶沿，溼發在額角，小臉上滿是不服輸的紅。他本就被潑得渾溼，此刻急了眼，竟“嘩啦”一聲從桶裡跳出來，赤著腳就往天井跑——上那件布短褂早被水浸得沉甸甸，不知丟在了哪個角落，白甸甸的子在昏黃的燈籠裡晃得刺眼。
天井的老井旁，貞德道人正斜倚在走廊的人靠上。他那半的腦袋沾了些夜，剩下的頭髮紮道士髻，卻又掛著串佛珠，活像個半僧半道的怪。道人一手攥著酒葫蘆往裡倒，另一隻手拿著把缺了的羽扇，明明是冷天，偏要慢悠悠地扇，眼睛卻眯條，直勾勾盯著區子謙跑過的方向，角還掛著點說不清的笑。
程景浩腔裡那點酒意帶來的暖意，瞬間被這畫面凍了冰碴。他腳步頓了頓，沒驚任何人，轉往涼亭走。亭下的茶桌蒙著層薄灰，旁側半人高的竹製博古架上擺著些瓷瓶玉，他抬手就出架上的撣子——那撣子杆是實心竹製，撣子頭用的是上好的白，平時用來拂塵，此刻在他手裡卻像柄出鞘的劍。
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區子謙正專心致志地扭著井口的木軸，冰涼的井水剛漫過桶沿，就聽見後風聲響。他還沒回頭，屁上就捱了狠狠一下，疼得他“嗷”地出聲，手裡的水桶“撲通”掉回井裡，濺起的水花打溼了他的小。
“跑什麼！”程景浩的聲音像淬了冰，撣子追著區子謙的子，專挑多的地方落——屁上紅了一片，小肚上起了道印子，連大都捱了五六下。區子謙疼得直跳，雙手捂著屁往柳仲山和梁大娘的住跑，哭聲在夜裡扯得老長，連廊下的貞德道人都被驚了，停下扇扇子的手，饒有興致地往這邊看。
柳仲山剛就著油燈補舊，聽見哭聲立刻掀簾出來，正好接住撲過來的區子謙。老人生了滿臉皺紋的手一到孩子的皮，就到了那滾燙的紅痕，頓時沉了臉：“景浩！你這是作甚？孩子才多大，有話不能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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