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展英沉住氣,一張臉繃得愈發正經,目死死凝在案前的狀紙上,指尖著紙角,卻半點不敢將狀紙抬離桌面。隆冬時節,外頭落了厚雪,晴日的鋪在雪面,反出刺目的,竟讓這四面開窗的衙門大堂亮得晃眼,比盛夏烈當空時還要灼目幾分。他這心裡頭正打鼓,偏怕這亮的把狀紙上歪歪扭扭、毫無章法的字給堂外瞧熱鬧的百姓,若是有人指著紙問起,這字是誰寫的,又是哪家夫子教的,他這堂堂青雲城縣令的臉面,怕是要丟得一乾二淨。
兔崽子!回頭從今晚起,定要把家裡那小子的字抓得嚴嚴實實,再不能由著他胡寫畫!何展英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索抬眼撇開那狀紙,將後堂陸捕快方才稟明的案件始末在腦中飛速過了一遍,理出個條理,抬手拿起桌案上的驚堂木,重重往紅木案面一拍,沉響震得大堂瞬間靜了幾分。
可這靜意剛起,衙門口便傳來柳二慌里慌張的喊聲,他被打了幾板後,瞧著公堂之上的陣仗,只覺事越鬧越不對勁,竟連滾帶爬地趴在堂下,朝著正座的何展英連連磕頭:“大人,大人!小的錯了,小的就是跟老父親鬧了點蒜皮的小矛盾,這都是家事,哪用得著勞煩大人上公堂斷案啊!”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柳仲山便紅了眼,一手捂著臉,衝著柳二破口大罵:“你這個沒良心的兔崽子!想了事就了事?你方才從家裡一路鬧到衙門,不是威風的嗎?又是喊著咱們殺人,又是喊著自己好冤枉,還敢在大街上、在程夫人面前明目張膽要兩百兩銀子!如今想當沒事發生,門都沒有!我今天就讓大夥好好看看,我柳仲山養了個什麼樣的孝子!你哪一次來看我,手裡拿過半點東西?每次走,倒是把我屋裡的東西翻得滿當當帶走,你這狼心狗肺的兔崽子!”
柳仲山捂著臉的指間,還能瞧見幾道深的爪痕,凝固的痂結在皮上,半邊臉青腫錯,漬從臉頰滴到襟上,紅黑一片,瞧著目驚心。
何展英聽得不耐,再次抬手拍響驚堂木,眉頭擰一個疙瘩,厲聲喝道:“公堂之上,豈容你等喧譁?這是斷案之地,不是市井集市,哪能由著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本何時問你話了?竟敢隨意話,妄視本威嚴!來人,拖下去,打十大板子!”
一聲令下,兩側衙役應聲上前,架起還在磕頭的柳二,拖至堂下的刑凳上,二話不說揚起板子,十大板重重落下,聲聲脆響伴著柳二的慘,在大堂裡迴盪。反倒對柳仲山,何展英心下有數,揚聲吩咐衙役傳了衙門的郎中過來,為他清洗臉上的傷口,仔細包紮妥當。
十大板打完,柳二疼得渾搐,趴在地上慘連連,卻還憋著一委屈,抬頭朝著公堂之上的何展英喊道:“大人!我父親都發話了,這事就算了,為何只打我一人?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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