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他難堪的是和。穿著白大褂的護士像對待流水線上的零件，魯地擼起他的袖子，消毒棉球冰涼地過皮，針頭毫不猶豫地扎進去。阿娣看著自己暗紅的被緩緩吸進細長的玻璃管，一種被“取走”了什麼的不安油然而生。室那巨大的、冰冷的機更是讓他心生恐懼，他僵地按照指示上去，冰冷的金屬面板硌著他的肋骨，彷彿要把他扁、看。機啟時低沉的嗡鳴和指示燈閃爍的紅，讓他覺自己像一頭待宰的牲口在接檢查，只為確認這軀能承多大強度的榨。
“好了，下一個！快點！”護士不耐煩地催促著，聲音在充滿消毒水味的空間裡迴盪，毫無溫度。
檢結束，又是排隊登記、領工卡、拍一張表僵的黑白工牌照片。工卡是塑膠的，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工號和一張呆滯的臉。著這張小小的卡片，阿娣覺它比娘花村的泥土還要沉重。這就是他在這座鋼鐵森林裡的份證明，一個可以被隨時替代的、冰冷的數字。
折騰了大半天，直到傍晚，他們才被帶回宿舍，每人領到了兩套灰撲撲的工裝和一床薄得像紙、散發著刺鼻化工味道的新被褥。那工裝布料糙僵，沉悶，穿在上像套了個灰撲撲的殼子。
宿舍裡，先來的工友已經“活”了過來。煮麵的兩個男人吸溜著麵條，瘦的漢子醒了，正叼著菸捲和一個剛回來的、染著黃頭髮的年輕人用阿娣聽不懂的方言大聲說笑。煙霧繚繞中，他們的目肆無忌憚地在新來的幾個人上掃視，帶著審視和一不易察覺的輕蔑。看到阿娣抱著新被褥爬上那個吱呀作響的上鋪，黃青年嗤笑一聲，用蹩腳的普通話大聲問：“喂，新來的，哪疙瘩的？啥名？”
阿娣作一僵，低聲回答：“蘇北…蘇阿娣。”
“蘇北？窮地方啊！”黃誇張地拖長了音調，引來幾聲附和的笑。“睡門口上鋪？嘿，算你運氣，‘喝’西北風的位置！”他故意把“喝”字說得很大聲，又是一陣鬨笑。
阿娣的臉頰火辣辣的。他默默鋪開那床散發著怪味的薄被褥，把自己帶來的、洗得發白的舊床單小心翼翼地鋪在上面，試圖隔絕一點那令人作嘔的氣息。他把包袱裡僅有的幾件服疊好，放在枕頭側，又把那個裝著雜糧餅的油紙包仔細藏好。最後，他從口袋裡出那張寫有娘花村地址的紙條，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了。他看了一眼，又飛快地塞回去，著口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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