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坑坑窪窪，硌得嶄新的膠鞋底都發疼，走到最後一段上坡路的時候，鋪蓋卷的繩子鬆了。
蹲下來重新捆，手掌被麻繩磨出了紅紅的印子，抬頭就能看到層層疊疊的青山把天窄窄的一條，風從山坳裡吹出來，帶著桐花的香氣。
可那時候心裡還發慌——長這麼大從來沒走過這麼遠的山路，也從來沒見過這麼偏的村子。
好不容易走到那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學校門口，推開那扇吱呀響的木門，院外那棵有上百年樹齡的老桐樹，就是像今天這樣，開得滿樹滿枝，沉甸甸的淡紫花串從高高的樹冠上垂下來，一直垂到離地面不到一人高的地方，甜香順著風漫出來，一下子裹住了，漫了整個小小的院子，連髮辮上都沾了一朵小小的桐花。
那時候老校長已經滿頭銀髮，背也駝了，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攥著的手往辦公室走，老校長的手心裡全是厚厚的繭子，那是幹了一輩子農活、握了一輩子筆磨出來的，糙得磨得手心發，卻暖得驚人，像是能把那點暖順著胳膊直接傳到心裡頭。
老校長領著往教室走，一邊走一邊嘆著氣說：“妹兒啊，咱們這兒窮，路不好，條件差，前幾年分來的老師，待不了三個月就走了，留不住人啊。可是咱們這些娃不能沒有啊，山裡的娃，祖祖輩輩都靠著種地過活，得有人給他們指條能走出去的路啊，得讓他們看看山外面是什麼樣子啊。”
當時順著老校長的話往教室裡看，只看到滿屋子破破爛爛的課桌椅，桌面坑坑窪窪，有的地方被孩子們用鉛筆刀子刻得滿是痕跡，桌角缺了一半，有的椅子不穩，還墊著山裡撿來的碎磚頭，一坐上去就晃悠。
孩子們上課的時候，大多著腳踩在滿是塵土的泥地裡，高高卷著，鞋幫上還沾著剛從山裡打豬草帶出來的溼泥，有的孩子服袖子磨破了，出細細的胳膊，可一雙雙眼睛抬起來看向的時候，卻亮得驚人，像是把整座大山一整個夏天的星都攢在了這一雙雙眼睛裡，亮得晃得人眼睛發疼，也亮得一下子進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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