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沾擱下筆，了酸脹的手腕。燭火搖曳，將他的影拉得細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桌案上，《石頭記》的手稿又疊高了幾分。他著那跳躍的燈花，角忽然泛起一苦又戲謔的笑意。這滿紙的“荒唐言”，字裡行間，藏著他半生的辛酸淚，也藏著他對那腐朽巨廈傾頹的冷眼旁觀。而觀察與批判，有時無需疾言厲，只需一支纖毫，便能刺破那華袍子下的膿瘡。罵人，亦是一門藝。
他想起剛剛寫就的那一回，鴛鴦抗婚。那是個烈子，平日裡溫婉和氣，可一旦被到牆角，發的力量足以讓鬚眉汗。那嫂子，利慾薰心，竟跑來勸給那老鬼賈赦做妾，還口口聲聲說是“好話”，是“喜事”。曹沾幾乎能想象出鴛鴦當時那又氣又鄙夷的神，於是他讓筆下的，劈頭蓋臉地罵了回去：
“你快夾著你那bi離了這裡，好多著呢！什麼‘好話’？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畫兒。什麼‘喜事’？狀元痘兒灌的漿兒都是喜事。”
寫到這裡時，曹沾自己都忍不住擊節好。這罵得何等奇巧刁鑽！“好畫”諧音“好話”，宋徽宗、趙子昂的畫再妙，與你嫂子這等人的“好話”一樣，都是虛浮無用，甚至包藏禍心的東西。“狀元痘”是天花，出痘灌漿本是命攸關的險事，卻被說“喜事”，恰如把做妾這種火坑說是“喜事”一樣，荒謬絕倫，惡毒至極。一個年輕丫鬟，能有這般急智和銳利的諷刺，正是借之口，抒己之憤。曹沾滿意地捋了捋鬍鬚，這明著罵，要罵得酣暢淋漓，罵得骨三分。
然而，並非所有角都如鴛鴦這般，能將憤怒直白地宣之於口。更多的“罵”，是藏在份地位之下的暗流湧。比如那位平日裡吃齋唸佛、道貌岸然的王夫人。曹沾的筆鋒一轉，勾勒出這位貴婦人的另一副面孔。金釧兒與寶玉調笑幾句，便一個掌扇過去，厲聲斥罵：“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都你教壞了。”那聲音裡的狠戾，與平日裡的慈眉善目判若兩人。還有對庶子賈環，更是毫不掩飾厭棄，一句“黑心種子”，便將大家族中嫡庶之間的傾軋與冷漠暴無。即便是對心肝寶貝寶玉，也常帶著“放屁”這類鄙的口頭禪。曹沾寫這些時，筆端帶著冷峭。他就是要撕開那層溫的面紗，讓讀者看到，在這鐘鳴鼎食之家，那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裡是何等的鄙與冷酷。他們的罵，是權力碾下的肆無忌憚。
若論罵人的花樣百出、氣勢磅礴，則非璉二王熙莫屬。曹沾賦予了一副伶牙俐齒，罵起來如疾風驟雨，又潑辣又刁鑽。訓斥侄兒賈蓉：“別放你孃的屁了！”揭丈夫賈璉的醜事：“什麼‘多姑娘’‘姑娘’‘髒姑娘’‘爛姑娘’，還有夥嫖的頭……”這些話語，如同鋒利的刀子，又像市井俚語的大雜燴，從這位管家口中噴薄而出，形一種奇特的張力。罵得越是大膽潑辣，越是顯出在賈府中特殊的地位和強悍的個，也越是映照出這個家族裡的汙濁不堪。曹沾寫姐罵人，常常是帶著一欣賞的，欣賞的生命力，哪怕這種生命力是帶著毒的。的罵，是權力與格織的表演。
但曹沾覺得，最高階的“罵”，並非訴諸言語。言語終有盡時，而無聲的刻畫，往往更綿長之力。他對於那位“品格端方，行為豁達，隨分從時”的薛寶釵，便用了這樣一種更為幽微、也更耐人尋味的方式。
他心為書中的主要人設計了居所，每一宅院的名字、格局、景緻，無不是人格與命運的註腳。寶玉的“怡紅院”，一個“院”字，彰顯其富貴閒人、眾星捧月的核心地位，是繁華與溫的象徵。林黛玉的“瀟湘館”，“館”字清雅，是接待貴客之所，暗合客居的份與孤高不俗的品，那幾竿修竹，便是風骨的寫照。探春的“秋爽齋”，“齋”是高潔雅緻之地，符合明豁達、有男兒氣概的。李紈的“稻香村”，田園風，旖旎秀麗，與守節寡慾、教養子的生活狀態相契合。迎春的“紫菱洲”，“洲”立於水中央，有寬廣包容之意，卻也暗喻懦弱退讓、最終被吞噬的命運。惜春的“蓼風軒”和室名“暖香塢”，“軒”小巧緻，“塢”是逸避世之所，正是冷眼看世、最終遁空門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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