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的梧桐該修了。父親的聲音像案頭那尊青銅鎮紙般沉實，明早讓老劉帶人去，別讓枯枝掃著瓦當。
張世蟠結滾，想說可是三哥他們...，卻被父親抬眼截住話頭。父親眼中沒有怒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案頭青瓷瓶裡著的孔雀翎羽微微震，那是去年堂姐從南疆帶回來的戰利品，此刻卻像在無聲地嘲笑著他。
蟠兒，父親合上宗卷，指節叩了叩封面，你可知為何張家祠堂裡，獨你父親的牌位前要多供一盞長明燈？
院外忽然發出一陣歡呼，夾雜著駿馬嘶鳴。張世蟠知道那是堂兄們出發了，他們的馬蹄聲會沿著青石板路一路響到渡口，那裡有十二艘烏篷船在等著他們。他死死盯著父親案頭的青銅鎮紙，那上面蟠螭紋的鱗片彷彿都在反，映得他眼眶發酸。
明早把西院的藥圃翻一遍，父親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牆，秋分前要種下防風，你母親的咳疾還指著新收的藥材。
張世蟠猛地轉，撞見窗紙上映出的自己影子，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遠的馬蹄聲漸漸淡了，只剩下簷角鐵馬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像是嘆息的聲響。
榮興齋的紅檀木櫃臺被算盤珠子磨出包漿，空氣中飄著陳年墨香，卻掩不住暗的硝煙味。張世蟠著翡翠菸，月白錦袍鬆鬆垮垮地搭在上，活像只慵懶的波斯貓。他正走神想著今晚去哪裡聽戲，賬房先生卻抱著賬本匆匆進來，鬢角的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東家，南邊的茶商聯合價，咱們的春茶......
張世蟠皺了皺眉，煙桿在指間轉了個圈。他爹總說吃虧是福，去年讓人用次等山參換走了半倉庫的阿膠，還樂呵呵地說買賣不仁義在。可榮興齋不是禪房，雕樑畫棟裡藏著的都是吃人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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