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夏天
那年夏天，阿誠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黑水沼澤邊上，水是渾的，黃澄澄的，看不見底。水面上飄著霧氣，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他站在那裡，四張，想找路，卻找不到。然後他聽見水底下傳來一陣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咕嚕咕嚕的，氣泡從水底冒上來，炸開，散發出一說不清的腥味。他低頭看水裡，看見一張臉，白的，沒有，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那張臉他很悉，是林燼。
他從夢裡驚醒，渾是汗。天還沒亮，屋裡很黑，小石頭在旁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他坐起來，披上裳，推開門。院子裡很安靜，月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走到林燼屋前，想敲門，手舉起來，又放下了。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走回灶房，開始磨豆漿。
天亮的時候，林燼起來了。他走到灶房門口，站在那裡，看著阿誠磨豆漿。阿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林燼的臉不太好，比平時更白，眼窩也更深了，像是沒睡好。阿誠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搖了搖頭，走到灶臺邊，開始幫忙舀豆漿。他的手很穩，每一碗都一樣多，但阿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那天下午，阿誠從鋪子回來，看見林燼站在菜地邊，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土地。他走過去，順著林燼的目往下看——菜地還是那片菜地，豆角爬滿了架，黃瓜綠油油的，西紅柿紅了一串。但阿誠覺到一涼意從腳底竄上來，不是夏天的涼，是那種從地底滲出來的、森森的涼。
“怎麼了？”阿誠問。
林燼沒有回答。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阿誠看見他的手指在抖，像是到了什麼不該的東西。過了很久，林燼站起，轉過看著阿誠。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平靜，但阿誠覺得，那平靜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地底下那種悶響一樣，著，不住。
“它又醒了。”林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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