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妍的指尖到那封印著軍校校徽的退學通知書，彷彿瞬間凝固了。紙頁上“退學”兩個黑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手指蜷，連呼吸都變得滯重。主屋裡的空氣像浸了鉛，沉得讓人抬不起，只有牆上的掛鐘，不知趣地“滴答、滴答”走著，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震得人發疼。窗外的風轉著落葉沙沙響，卻吹不散這滿屋的死寂，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怕稍重一點就會垮著搖搖墜的家。
展羽的腳步很輕，是屋裡唯一的靜，輕得像怕驚碎這死寂。他從展夢妍僵的指裡走通知書，老花鏡到鼻尖也沒顧上推，枯瘦的手指過紙面，指腹的薄繭磨得紙頁沙沙響。他逐字逐句地讀，眉頭擰了死結，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愧疚、自責，還有一不易察覺的慌。末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把通知書遞向炕沿上的韻清。
韻清早已哭得肩頭聳，雙手死死攥著角，指節泛白。接過通知書，只掃了一眼，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哇”的一聲，捂住，哭聲像被掐住的風箱，斷斷續續地從指裡出來，每一聲都帶著泡似的疼。眼淚砸在通知書上，暈開了上面的字跡，也打溼了洗得發白的襟。“都怪我……都怪我沒留心……”反覆唸叨著，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韻清，別自責了。”展羽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他出手，輕輕拍著妻子的背，掌心的溫度過單薄的布衫傳過去，卻暖不妻子冰涼的子，“是我對不起你們娘倆。當年子強燒沒了肺葉，你怨我，我認。現在子勳這事，是我這個當爹的瞎了眼，沒早看出他的不對勁。他沒長鬍須，不是什麼天塌下來的事，那睪丸是在肚子裡了，我給他做手，把它放回囊，只要能活，子勳還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你信我，我行醫幾十年，這點把握還是有的。”
展羽的手頓了頓，轉向還僵在原地的展夢妍，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聲音卻著疲憊：“夢妍，去你四哥、五哥回來，我們開個會，商量一下子勳做手的事。”
“哎……”展夢妍應了一聲，轉就往外跑，腳步踉蹌得像踩在棉花上。不敢回頭，怕看見母親紅腫的眼睛，更怕看見父親鬢角那突然冒出來的、刺眼的白髮。更怕看見哥哥在炕角的影——那個曾經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步，背條例的影，此刻像被走了骨頭，蔫蔫地蜷著。風灌進展夢妍的領，涼得刺骨，卻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
韻清慢慢止住了哭，用袖口了臉，紅腫的眼睛像浸了水的核桃。走到兒子的房間，輕輕推開門，就看見展子勳趴在書桌上，肩膀一一的。桌上攤著的軍校錄取通知書，已經被眼淚打溼了一大片，那上面的燙金大字，此刻像在無聲地哭泣。
“子勳……”韻清的聲音剛出口就了，走過去，蹲下來，把兒子攬進懷裡。兒子的背很單薄，隔著服，能覺到他的抖。“別難過了，媽知道你委屈。你為了考軍校，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步，背條例，手上磨出了多繭，腳上起了多泡，媽都看在眼裡。”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滴在兒子的頭髮上，涼得像深秋的，“可是人生路長著呢，不是隻有上軍校這一條道。你四哥小時候那樣，不也過來了？現在在生產隊裡，誰不誇他能幹？你的病能治，你爸說了，就是個小手，做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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