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亭的手還扶在艙口邊緣，那被海水蝕出細顆粒的金屬尚未從指尖褪去。當他完全站直，鹹的風便毫無保留地擁住了他，不是輕的，而是帶著整個大洋力度的、沉甸甸的沖刷。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鑽進肺腑，清冽、糲，像一把無形的冰沙，颳去了附著在氣管壁所有陳腐的、人造的、屬於“部”的氣味。他在這絕對的、野的“外”中，重新知到了“自我”的廓——一個微小、孤立，卻又因這份微小而無比清晰的點。
海洋的“闊大無比”在此刻是一種的迫，也是一種徹底的釋放。它並非風景畫中平靜的蔚藍，而是活的、有質的龐然巨。目之所及，水面是一種近乎於黑的墨藍，厚重如流的鉛。那不是被風掀起的浪，而是它自的蠕，是萬噸水在星球呼吸下的緩慢舒張與收。每一片起伏的、深灰的“巨鱗”都映著天，又瞬間將其吞噬，形一片無休止的、沉默的、令人眩暈的運。天空低垂，是同樣濃淡不一的鉛灰，與海在極遠那條抖的、幾乎看不見的合線融，將他與世界封閉在這個由無盡灰藍構的、巨大而和的穹頂之下。孤獨不再是一種緒，而了理空間的必然屬，將他包裹，同時也賦予了他奇特的、絕對的完整。
就在這時，那“一點白影”出現了。在那片主宰一切、幾乎吞噬所有細節的灰藍中，這點白是尖銳的，是活的標點，劃開了凝滯的視覺幕布。它起初只是一個不確定的、躍的斑，在模糊的天際線閃爍，彷彿視覺的錯覺。但它固執地存在著，並且靠近，顯出翅膀準切割空氣的流線，翅尖每一次有力地划，都像在粘稠的寂靜中刻下看不見的痕跡。是隻海鷗。它飛行的姿態並非悠閒的翔，而帶著一種明確的目的，徑直朝著這艘浮在水面、如同史前巨黑脊背般的異而來，對其中潛藏的、足以摧毀一個島嶼的力量毫無敬畏。它在潛艇鏽蝕的鋼鐵外殼上空繞了兩圈，然後，毫不猶豫地，朝著這脊背上唯一突兀的、屬於生命的形——他——翔而下。
翅膀扇帶起的風，細微卻清晰，帶著羽梢特有的、近乎絨的拂過他臉頰。他幾乎是本能地，將那隻剛剛離開冰冷鋼鐵的手抬起，掌心向上，手指還殘留著用力後的微。下一刻，那“輕微的重量”便降臨了。不是幻覺，是確鑿無疑的、有溫度、有重心、有抓握的實。鳥爪的尖端，細小而堅，過手背的皮傳來存在，微微嵌，是生本能的扣。他瞬間僵直，連肺部擴張的節奏都停滯了，怕一呼吸的都會驚走這不可思議的停駐。
那海鷗側著頭，用一隻圓亮的、玻璃珠般的眼睛看他。在那小小的、漆黑的瞳孔深，他無比清晰地看見了自己——一個極度小的、被水面和天空在倒影裡的、驚愕的人形。這比任何鏡子都更讓他看清自己在此的境：如此渺小，如此。海鷗的羽並不像遠看那般純然無瑕，靠近了，能看到部細的絨羽，翅尖被鹽分和海風打溼的痕跡，但它整依舊是這混沌天地間最耀眼、最不容置疑的“白”，一種生的、呼吸著的白。每一羽都在溼的氣流中微微，邊緣暈著天的淡銀，那是生命在嚴酷環境裡保持的緻與尊嚴。
萬籟俱寂，又彷彿萬籟齊鳴。他耳中是自己在太奔流的低吼，是腳下數百米深，鋼鐵軀殼機械運轉的遙遠嗡鳴與更深、大洋本永恆的、黑暗的咆哮。而在所有這些宏大的、背景般的聲響之下，隔著皮與骨骼，他似乎捕捉到了掌心那小小軀裡，一顆心臟在快速、熱烈、不知疲倦地跳。這幾種截然不同的節奏——屬於人的，屬於巨的，屬於深淵的，屬於飛鳥的——在這一刻，在這個灰藍的、無限延的穹頂正下方，在他抬起的手臂這個脆弱的支點上，短暫地、奇蹟般地，織在了一起。
炮彈的尖嘯撕裂了海風的低，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雲亭與海鷗之間那片刻的詩意。他幾乎是本能地，將託著海鷗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沉，向後仰倒。那生靈比他更早知到危險的降臨，發出一聲驚惶的啼，振翅疾飛，白的影瞬間沒鉛灰的天空。
就在他倒向冰冷甲板的瞬間，一道黑影裹挾著死亡的氣息，從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上方不足一米掠過。那不是普通的炮彈，它劃過空氣的軌跡帶著一種不祥的灼熱，尾部似乎還拖著淡淡的煙痕。炮彈沒有直接命中潛艇指揮塔，而是砸在了潛艇前方約十幾米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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