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的春天,我和晏雪芹蹲在學校場的角落裡,把撿來的廢鐵釘分門別類裝進鐵盒。風捲著沙塵吹在臉上,卻只顧著數釘子,指尖被鐵鏽染得發黑:“還差二十斤就能完任務,明天咱們去郊區的廢品站再找找。”那時我們都是紅衛兵團委員,牆上“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標語被風吹得嘩啦響,而總把這句話刻在行裡——拾糞時挑最重的筐,秧時站在最前面,就連跳忠字舞,也總在排練結束後留下來幫同學糾正作。
畢業那年,我被保送到中專,而卻把保送名額讓給了其他同學。“我想下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主席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我就要衝在前面。我是學生幹部,該帶頭去。”我勸再想想,卻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去學技,將來能為工業出力,我去農村,為農業出力。咱們都是為國家做事,只是路不一樣。”
那之後我們便斷了聯絡,直到1995年的秋天。彼時我已是大學副教授,下課回教研室時,同事說:“有位‘晏主任’在賓館等你。”推開門的瞬間,我幾乎沒認出——曾經扎著麻花辮的姑娘,如今穿著剪裁得的西裝,頭髮梳得一不苟,只是眼裡的韌勁還和當年一樣。
“楊老師,”遞來一本燙金封面的畫冊,“聽說你兒十多歲了,這是我們報社新出版的年兒讀。”我翻開扉頁,“主任編輯 晏雪芹”幾個字格外醒目,畫冊裡的話漫畫筆細膩,很難想象這是當年那個扛著鋤頭下鄉的姑娘所編。
那天,我們在賓館聊到很晚。說起下鄉的日子,在大隊當團支部書記時,為了幫社員修水渠,連續半個月泡在泥水裡,膝蓋落下了病;後來當上公社黨委書記,又頂著力推廣新的種植技,被不理解的村民扔過爛菜葉。“最難的時候,我就想起咱們在學校撿廢鐵的日子,”喝了口熱茶,眼神亮了起來,“只要認準方向,一點一點幹,總能看到結果。”當我慨一路走來太辛苦,卻搖頭:“你在工廠鑽研技,不也一樣熬過來了?每個崗位都得有人帶頭扛事。”
再見面是在太清宮附近的一個飯店,它在皇城下。晏雪芹剛參加完全國新聞工作會議。席間有人提起的履歷——從公社黨委書記到報社總編,再到如今的報社黨委書記,每一步都走得紮實。卻只是夾了一筷子青菜,笑著說:“我沒什麼訣竅,就是記得當學生幹部時老師說的話:要麼不做,要做就做能讓大家放心的事。”那天還說起正在推進的“鄉村兒閱讀計劃”,說要讓偏遠地區的孩子也能讀到好的課外書,眼裡的和當年規劃學生活時一模一樣。
2015年我退休那天,在網上看到一則新聞:“晏雪芹同志當選為省直機關工委常務副書記”。配圖裡的頭髮已有些花白,卻依舊姿拔,正在會議室裡聽取鄉村振興工作彙報。我拿出那本珍藏了二十多年的畫冊,翻到扉頁,當年寫下的“願每個孩子都能在話裡看見希”還清晰可見。窗外的灑在書頁上,我忽然想起1970年那個春天,蹲在場角落裡數鐵釘的樣子——從學生幹部到省直工委副書記”,走過的每一步,都踩著“帶頭”的腳印,在歲月的年裡,刻下了最堅實的足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