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手指輕輕挲著陳姨鬢角新添的幾縷銀，懷裡的人呼吸均勻，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暖意。窗外的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窗欞的影子，塵埃在柱裡跳舞，老貓蜷在暖氣片上，把呼嚕打得震天響。廚房裡，那鍋剛熬好的小米粥還冒著熱氣，混著鹹菜的鹹香和紅糖發糕的甜香，在這不大的空間裡瀰漫開來，釀一種做“家”的味道。
“又瞎琢磨啥呢？”陳姨在他懷裡了，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像皺的棉紙，卻溫得能掐出水來。睜開眼，看見老周正著窗外發呆，眼神里有悉的溫，還有一不易察覺的憧憬。
老週迴過神，低頭在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像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珍寶。“沒琢磨啥，”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一團，卻顯得格外真誠，“就是在想，等開春了，先帶你去趟蘇州吧。”
陳姨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漾開驚喜的漣漪，像平靜的湖面被投一顆石子。“蘇州？現在就去？不是說等兩年嗎？”記得那個約定，是去年冬天，重冒躺在床上，老周不解帶地照顧了三天三夜。那天凌晨，燒得迷迷糊糊，裡卻唸叨著年輕時沒機會去的江南。老周握著滾燙的手，在耳邊輕聲說：“等你好了，等過兩年我把手頭這點活兒清一清，咱就去江南。我帶你看小橋流水，吃遍街頭巷尾的好吃的。”
那時只當是病中的安，笑著搖搖頭說：“都這把年紀了，還折騰啥。家裡好，有你，有老貓，有窗臺上那盆月月開的月季，比啥都強。”
可老周卻把這話記在了心裡。這兩年，他悄悄把手裡那個小裝修隊的活兒慢慢接給了徒弟，又把攢下的錢仔仔細細算了一遍，連帶著年輕時在工廠上班的公積金都取了出來。他知道陳姨上不說，心裡卻藏著個江南夢。年輕的時候是廠裡的文藝骨幹，讀詩詞，尤其喜歡那些寫江南的句子。“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這些句子，常常在收拾家務時，或者在燈下補服時，輕輕念出聲來。
“等不及兩年了，”老周把摟得更了些，下抵著的發頂，聞著那悉的、帶著淡淡皂角香的味道，“我怕再等，你我腳就沒這麼利索了。再說，咱現在不正好有空嗎？徒弟小馬把隊裡的事打理得好，老貓有隔壁小李幫忙照看幾天也沒問題。你忘了？你去年還說，想去看看真正的拙政園，看看書裡寫的‘與誰同坐軒’到底是啥模樣。”
陳姨的眼眶有點發熱，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老周的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這個男人，一輩子沒說過什麼甜言語，卻把所有不經意的碎碎念都當了聖旨。年輕時嫁給帶著兩個孩子的老周，街坊鄰居都說傻，放著好好的姑娘不嫁，偏要去給人當後媽。可只有知道，老周是個多實在的人。他會在冬天把的棉鞋揣在懷裡捂熱，會在累的時候默默把家務都幹了，會在孩子們鬧脾氣時第一時間護著。如今孩子們都大了，各自家立業，家裡又只剩下他們倆和一隻老貓，日子過得平淡如水，卻著細水長流的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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