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後，日褪去了春日的綿，也尚未染上盛夏的燥熱，溫溫地漫過天際，過堂屋那扇雕著纏枝蓮紋樣的老木窗欞，一縷一縷斜斜灑進來，在青灰的方磚地上，投下錯落有致的碎金斑。風是輕的，帶著草木初生的溫潤氣息，慢悠悠穿堂而過，捲起堂屋細微的塵埃，那些塵埃在亮的束裡悠悠浮，像是被時定格的細小塵埃，慢悠悠地旋著、飄著，久久不肯落下，讓整個靜謐的空間，都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安然與慵懶。
張母坐在臨窗的梨花木榻上，子微微靠著枕，姿態閒適卻又著幾分持重。上穿著一半舊的月白暗紋棉布褙子，料子親，洗得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邊角沒有一褶皺，盡顯大家主母的端莊得。膝頭穩穩攤著一雙未完的千層底布鞋，深灰的麻布鞋面平整服帖，底下墊著層層疊疊漿洗得發的舊棉布，那是提前好幾日就裱好的袼褙，針腳實，每一層都合得嚴合。的手指微微糙，指腹上帶著常年做針線活磨出的薄繭，那是歲月與勞留下的痕跡，卻依舊靈活有力。右手著一枚銀閃閃的細針，針尖在鬢角花白的髮間輕輕抿了兩下，藉著髮間的油脂潤針尖，作嫻又自然，是做了一輩子針線活才有的利落。隨後微微眯起眼，迎著窗欞間進來的明亮線，一手著針，一手捻著米白的麻線，指尖細細挲著線端，小心翼翼地將線頭對準針孔，緩緩穿針引線，眼神專注而溫和，目落在針線與鞋底上，全神貫注，彷彿周遭的一切聲響都與無關，只剩手中這一方小小的針線天地。
堂屋門外的院子裡，栽著一棵不知年歲的老桂樹，樹幹壯，樹皮皸裂斑駁，枝椏向四周舒展，撐起一大片濃的綠蔭。按說桂樹多是秋日開花，可這棵老桂樹許是得了院子裡的好風水，又或是念主人家多年的照料，竟在這初夏時節，開了第二茬細碎的黃小花。花朵小小的，一簇簇在枝葉間，不張揚，卻有著清冽又醇厚的甜香，那香氣不似牡丹般濃烈，也不似茉莉般清甜，是獨屬於桂花的溫潤甜香，順著午後輕的風，慢悠悠地飄進堂屋，繞著屋中的桌椅、陳設打轉，最後輕輕落在張母鬢角那幾縷花白的髮上，像是給鬢邊別上了一縷無形的香花，溫又繾綣，讓整個堂屋都浸在這淡淡的、讓人安心的香氣裡。
“老夫人。”
一道略顯低沉的聲音在堂屋門口響起，打破了午後的靜謐。魯一林的影出現在雕花門框，他穿著一洗得乾淨的布短打，形微躬，平日裡慣常輕快的腳步，今日卻顯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帶著幾分遲疑，腳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卻難掩那份藏不住的侷促。
張母聽到聲音，手中的作微微一頓，針尖還輕輕挑著一縷尚未完全穿好的麻線，緩緩抬眼去。見來人是魯一林，原本專注的眼神瞬間和下來，臉上自然而然地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眉眼彎彎，帶著幾分親切與稔，手上的針線活卻沒有立刻停下，依舊保持著原本的作，指尖依舊細細捻著麻線，慢慢穿梭在鞋底的袼褙之間。“魯大叔來了？”開口，聲音溫潤舒緩，帶著幾分稔的打趣，“可是饞我屋裡的酒了？你且先在一旁坐會兒，歇歇腳，我讓雪梅給你取些來。前些日子希安從青州任上特意讓人帶回幾壇桂花釀，說是照著江南那邊的老方子釀的，酒溫和，清甜不膩，口綿，沒有烈酒的辛辣，正適合這個初夏的時節喝，解乏又舒心。”
說著，便要揚聲喚丫鬟黃雪梅，可等了片刻，卻沒聽見魯一林的回應。抬眼再看，只見魯一林站在門口，雙手不自覺地反覆著，指尖微微泛白，腳下像是生了一般，在原地躊躇不前，眼神閃爍，不敢與直視，神裡滿是糾結與為難。
魯一林在張家當差，算下來已有兩三個年頭了。當初張希安還在海安縣做捕頭的時候，他便經人引薦，來到張家幫忙打理府裡的雜事，看守院落，平日裡跑前跑後，做事勤懇穩妥，從無半分懈怠。這些年下來，他看著張家從縣衙捕頭府邸，到如今張希安執掌青州軍務，看著老夫人持家事，安穩持家，心裡對這位主母滿是敬重。即便在張家待了這麼久，早已悉了府裡的一切，可每次對著張母，他依舊像對著當年那位威嚴又端莊的縣太爺夫人一般，心底始終存著幾分敬畏。此刻他頭上下滾了幾番，心裡的話翻來覆去，堵在口，竟覺出幾分難以啟齒的窘迫，張了張，卻遲遲沒能說出完整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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