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強是被沈厭用一瓢涼井水潑醒的。冰冷的水激得他一個哆嗦，渙散的眼神總算聚攏了些許焦距，但驚懼依舊深深刻在眼底的紋路里。他癱坐在往生齋冰涼的地磚上，渾溼，像條離水的魚，只會徒勞地翕著。
“…乾了魂兒…那…那我娘…”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
“魂沒了，殼子還在。”沈厭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彷彿剛才破的只是一個尋常的謊言。他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紙花，慢條斯理地回竹筒，作不見毫慌。“停哪兒了？帶路。”
“堂…堂屋…”李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又得差點再次摔倒，慌忙扶住門框，“沈…沈老闆，您…您真能…”
沈厭沒接話。他走到長案旁，拉開一個不起眼的舊屜。裡面沒有紙錢香燭，只有幾卷深淺不一、帶著特殊韌勁的棉紙，幾束削得極細的竹篾，一小盒澤沉鬱的硃砂，還有幾暗紅、著一鐵鏽腥氣的棉線。他作麻利地出幾張裁剪好的素白棉紙，指尖翻飛，幾下便疊出一個掌大小、四肢俱全的糙紙人，再用細毫筆蘸了點硃砂，在紙人眉心草草一點。整個過程快得只用了十幾秒。
他將這簡陋的紙人揣進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口袋，又從屜深出一個掌大的扁瓷瓶，拔開塞子，一濃烈刺鼻的雄黃混合著艾草的辛辣氣味瞬間瀰漫開來。他倒出一點暗黃的末在掌心，隨意抹在兩邊袖口和領側。
“走。”沈厭抬腳就往外走，乾脆利落。
李強家離往生齋不遠，就在老街後面那片挨挨的舊平房裡。夜像打翻的墨，早已浸了榕城的天空，只餘下幾顆疏淡的星子。狹窄的巷子漆黑一片，只有幾戶人家窗欞出昏黃的。空氣裡飄著飯菜的餘味和垃圾堆的餿臭，但沈厭敏銳的通幽眼，卻清晰地捕捉到一極其微弱、如同腐爛魚鰓的腥氣，斷斷續續地飄散在晚風中，引路的線一般，指向巷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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