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夏侯母小心翼翼地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瓷大碗，碗裡是濃得化不開、油四溢的骨頭湯，巍巍地走進房間，臉上帶著獻寶般的笑容和不容置疑的殷切：“雪薇，快，趁熱喝了！剛熬好的，火候足著呢！這個最補子，比那些藥丸子強百倍！喝了它，保管我大孫子長得壯壯實實！”
一極其濃重、混合著骨髓腥氣和油脂的味道撲面而來。林雪薇本就有些孕吐反應，胃裡一陣劇烈的翻騰，嚨口泛起酸水。看著那碗濃稠得幾乎凝固、表面飄著厚厚一層凝固油脂的湯，再想想醫生反覆叮囑的“清淡、均衡、避免過度油膩”，胃裡的不適更加強烈。強忍著噁心，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虛弱：“媽…謝謝您，您辛苦了。可這…這太油了，我…我實在喝不下這麼多。” 儘量讓語氣顯得委婉，帶著激。
夏侯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像一張驟然失去彈的面。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清晰的失落和不解，但隨即，那笑容又生生地堆了起來，帶著一種固執的堅持：“油點好！油點才補！你看你這子骨，這麼單薄，不多吃點好的，營養咋能跟上？娃兒在肚子裡也要長啊！快喝快喝，涼了就腥氣了，趁熱！” 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幾乎要塞到林雪薇手裡，眼神里的殷切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
林雪薇看著婆婆眼中那份近乎執拗的“為你好”，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閉了閉眼，屏住呼吸，端起那碗沉重的湯，湊到邊。濃烈的油膩氣味直衝鼻腔，強忍著嘔吐的衝，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滾燙而厚重的油脂過嚨，帶來一種粘膩的窒息。胃裡翻江倒海，只勉強嚥下幾口，臉已經變得煞白，額角滲出細的冷汗，一酸水湧上嚨，猛地放下碗，捂住，劇烈地乾嘔起來。
夏侯母看著碗裡剩下的大半碗濃湯，又看看兒媳痛苦煞白的臉，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強撐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只剩下濃重的失落和一種不被理解的委屈。默默地、一言不發地把碗端走，轉時，裡極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帶著濃重的鄉音和難以掩飾的失：“唉…城裡人…子骨就是金貴…氣…” 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像一針，扎進了林雪薇的耳朵裡。
更大的，在嬰兒用品的選擇上發得更為直接和無聲，卻也更令人窒息。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冬日慘淡的勉強過佈滿灰塵和水汽的窗玻璃，在室投下幾塊模糊的斑。夏侯母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小板凳上，從那個寶貝藍布包袱的最底層，再次翻出了那幾塊珍藏多年、洗得發白、漿得的舊棉布。布料灰撲撲的，邊緣磨損，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歲月痕跡。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重，把布攤平在膝蓋上，用手一遍遍地平那些本不存在的褶皺，然後拿出針線包，戴上頂針——那是為數不多的“首飾”，一個磨得發亮的銅圈。開始穿針引線，準備為尚未出世的大孫子親手製尿布。昏黃的燈下，佝僂的影顯得格外專注，彷彿在進行一項無比重要的儀式。那糙的手指著細小的銀針，作笨拙卻極其認真，每一針都凝聚著沉甸甸的期盼和意。
林雪薇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心頭像被塞進了一團浸冷水的棉花，堵得幾乎無法呼吸。婆婆膝上那灰暗、的舊布，與早已準備好、整齊疊放在床頭櫃上的那些雪白、、質地細膩的純棉紗布尿布和包裝的一次紙尿，形了刺目而殘酷的對比。一個是傾盡所有能拿出的“最好”，一個是基於現代育兒理念的“必需”。兩個世界，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卻彷彿隔著無法越的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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