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小當的影消失在茶館門口，那抹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像片柳葉，很快混進街上熙攘的人流裡，被挑著擔子的貨郎、騎著腳踏車的路人漸漸掩住。男人端起桌上早已涼的茶，猛灌了一口，結滾著，低聲音問：“這丫頭看著頂多十三四，都沒長齊，說話倒利落，一口一個‘規矩’，你說……靠譜嗎？別是哪個山頭設的圈套，想騙咱們的錢。”他指尖在桌沿上蹭著，眉峰擰個疙瘩——這趟出來本就瞞著親友，要是栽了，連回去的臉都沒有。
人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著心口的位置，布褂子被硌出個小小的方形印子。指尖在那印子上輕輕挲著，眼神閃爍不定，像浸在水裡的碎玻璃，藏著說不清的期盼與忐忑：“管靠譜不靠譜，三天後見了孩子再說。”
頓了頓，聲音得更低，帶著點豁出去的狠勁：“真要是個健康機靈的小子，眉眼像照片上這麼周正，多花點錢也值。你忘了村裡二柱媳婦怎麼笑話我的？忘了你媽去年過年摔筷子說的話？咱們盼個孩子盼了多年了，從二十五盼到三十五，藥渣子都堆山了，好不容易有這麼個機會，不能就這麼錯過了。”
男人的結又了，沒再說話。菸袋鍋在桌角磕了磕，火星子濺起來，又很快滅了。是啊，為了能有個兒子，他們早就沒了退路。在老家那村子，沒兒子就像腰桿上缺了骨頭，走哪兒都被人脊樑。這次特意跑到外鄉來辦這事，就是怕被人撞見，傳出去一輩子抬不起頭。
他抬頭了眼窗外，小當的影早已沒了蹤跡，街上的賣聲、車鈴聲混在一起，鬧哄哄的。他深吸一口氣，把菸袋鍋重新塞回裡：“行，就按你說的辦。三天後再來，要是……要是真有合適的，就把事定了。”
人沒接話，只是把懷裡的照片又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小小的影刻進心裡。過茶館的窗欞照進來，在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一半是希冀，一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小當的腳步放得極輕，像只剛了驚的貓，踮著腳踩在青石板路上，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些。沒有直接往四合院的方向走，反而在縱橫錯的巷子裡七拐八繞，專挑那些窄得只能容一人過的岔路走。走幾步就停下來，裝作繫鞋帶的樣子，手指在鞋面上磨蹭著，眼睛卻飛快地往後瞟，確認後沒有可疑的影子跟著——牆的野貓、晃悠的醉漢，甚至是風吹的角，都能讓心跳半拍。
這一路走得格外漫長，繞了不知多冤枉路，鞋底子都磨得發燙，直到天邊徹底染上墨，連最後一晚霞都沉了下去，才敢著牆，一步一挪地往家的方向蹭。必須確保沒人跟蹤，這是師父教的第一課，也是最重要的一課。被跟蹤的風險，就像懸在頭頂的刀，亮晃晃的，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暗的對手抓住把柄，甚至像巷尾那隻失蹤的流浪狗一樣，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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