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候在巷子裡玩玻璃球,總把最亮的那顆攥在手心,生怕別人搶了去。有回隔壁阿康想換我的紫水晶球,我攥得指甲都發白,最後球沒保住,還摔了一跤蹭破膝蓋。那時候不懂什麼放下,只覺得喜歡的東西就得死死抓住,像松鼠囤松果似的,攢著攢著,口袋裡全是玻璃球,卻沒了跑跳的輕快勁兒。後來上小學,老師發作業本,我總盯著自己的分數欄,有次數學考了89分,盯著那道紅叉看了半節課,鉛筆在草稿紙上出個。同桌小雨我胳膊,說上次才考78分呢,我看啃著鉛筆笑眼彎彎,突然覺得自己皺的臉有點傻。原來有些事啊,就像手裡的玻璃球,攥得太反而硌得疼,鬆鬆手,說不定能看見更有意思的風景。
上初中時迷過一陣子漫畫,課桌上堆著《灌籃高手》的單行本,書包裡藏著臨摹的畫稿。有天班主任突擊檢查,我手忙腳把本子往屜裡塞,結果被逮個正著。老師沒罵我,只是翻著畫稿說:“畫得像,要是用在作文圖上說不定能拿獎。”後來我真的給班級黑板報畫圖,看著自己的畫被在教室後牆,過窗戶照在彩鉛線條上,突然明白喜歡的東西不一定要藏著掖著,換個方式擺出來,好像更亮堂了。就像那次籃球賽,我抱著籃球衝過半場,被對手絆倒時,球卻滾到了隊友手裡,他一個三步上籃進了球。躺在地上看著籃板上的影,突然覺得摔這一跤也不虧,有些堅持啊,說不定拐個彎兒就了另一種圓滿。
高中時候喜歡過隔壁班的生,扎著高馬尾,每天早上在校門口買豆漿,我就故意繞遠路去同一家店,假裝偶遇時說聲“早”。有回鼓起勇氣寫了封信,塞進的書包側兜,結果整整一週都躲著走。後來在走廊攔住我,遞迴信封時笑了笑:“其實你數學題講得清楚的。”那天傍晚走在回家路上,風吹得梧桐葉沙沙響,我把信封撕碎片拋進垃圾桶,突然覺得書包輕了好多。原來有些心事啊,就像夏天的蟬蛻,蛻掉了才知道,風裡有更遼闊的天空。後來忙著高考,每天刷題到深夜,有次模考砸了,趴在課桌上盯著錯題本,後桌的阿拍我肩膀:“錯題就像舊服,改改還能穿,扔了也不心疼。”他遞來一罐可樂,拉環“啵”的一聲響,氣泡在舌尖炸開,我突然笑了,抓起筆在錯題本上畫了個笑臉。
大學填報志願時,我固執地選了外省的學校,爸媽坐在沙發上言又止,媽媽最後只說:“行李箱裡放雙防鞋,聽說那邊冬天下雪。”開學那天拖著箱子上火車,靠窗坐下時看見爸媽在站臺上揮手,媽媽的圍巾被風吹得飄起來,爸爸轉時了眼睛。火車開後,我著窗外飛退的電線杆,突然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自己睡覺,抱著絨熊在被子裡,後來熊掉在了床尾,我卻睡得很安穩。在大學裡學會自己選課、打工、組社團,有次熬夜做策劃案,咖啡喝到第三杯時,窗外下起了雨,我裹著外套去買夜宵,看見路燈下有隻流浪貓在躲雨,就把買的包子分了一半給它。雨停後月亮出來了,我咬著包子走回宿舍,覺得這城市的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涼,卻很清爽。
工作後第一份實習在廣告公司,每天抱著資料夾跑客戶,有次提案被否了七次,深夜在辦公室改PPT,電腦螢幕映著自己黑眼圈,突然想起高中時阿說的舊服理論。給客戶發訊息說:“我們再試試換個思路?”對方秒回:“就等你這句話。”後來方案過時,團隊去吃火鍋,大家舉著冰可樂杯,辣油濺在襯衫上,我了笑出眼淚的眼睛,覺得這油漬比什麼勳章都好看。去年搬家時,收拾出一箱舊:小學的玻璃球、初中的漫畫稿、高中的信封、大學的火車票。本想扔掉,卻又裝進了儲箱,放在櫃最上層。偶爾開啟看看,玻璃球還亮著,漫畫稿邊緣有點泛黃,信封上的郵票被曬得褪了,火車票的日期已經模糊不清。指尖過這些舊,突然明白拿得起是勇氣,放得下是豁達,而那些捨不得扔的回憶,就像櫃裡的舊,雖然不常穿,卻知道它一直在那兒,暖烘烘的。
前幾天路過小學旁的巷子,看見幾個孩子在玩玻璃球,穿過樹葉灑在地上,有個小男孩攥著顆藍玻璃球跑,後面追著的小姑娘喊:“別摔了呀!”我站在樹影裡笑,想起自己當年蹭破的膝蓋,還有阿康後來送我的那顆綠玻璃球,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是否也會偶爾想起那些在巷子裡瘋跑的下午。回家路上經過菜市場,聽見賣菜的阿姨和客打招呼:“今天的西紅柿新鮮,拿兩個吧,吃不完明天再來買。”突然覺得生活就像這菜市場,人來人往,兜兜轉轉,有人拎著滿兜的菜匆匆走,有人停下腳步挑揀最紅的辣椒,不管拿多拿,最後都得空著手回家,只不過手裡的菜變了肚子裡的暖,心裡的踏實。
昨天和媽媽影片,在廚房包餃子,鏡頭裡飄來蔥花香味,我說:“媽,我想吃你包的餃子了。”笑著說:“等你回來,冰箱裡凍著好多呢。”掛了電話後,我著窗外的暮,想起那年離家時飄起的圍巾,還有爸爸轉時的背影。原來父母的也是這樣,既盼著你飛得高,又怕你飛得遠,可當你說想回家時,他們永遠留著一盞燈,一碗熱湯。就像我儲櫃裡的舊,不是放不下,而是知道有些東西,就該放在心裡最的角落,偶爾拿出來曬曬,就能暖好一陣子。
晚上散步時,看見一對老夫妻坐在長椅上,爺爺給披了件外套,往爺爺手裡塞了顆水果糖。路燈下,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晃悠悠的。我突然想起一本書裡說過:“人生就像行路,揹著太多東西走不快,可是一點東西都不背,又覺得這路走得太空。”於是放慢腳步,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和遠的蟲鳴聲,覺得風裡有春天的味道,樹上的新芽正在慢慢舒展。原來拿得起放得下從來不是一刀切的乾脆,而是像春天的柳枝,風來的時候輕輕搖,風停的時候靜靜長,該抓住的抓住,該鬆手的鬆手,卻始終留著的韌,讓生活既有重量,又有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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