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直到那陣風，帶著秋的、最原始的前兆，掠過我的後頸。我幾乎是跳了起來，撇下那盤未下完的棋，朝著老韓的店狂奔。我知道，時候到了。我需要一件“工”，一件能讓我真正“捕捉”並“消化”這個秋天的工。老舊的街道在眼前掠過，拆遷的紅“拆”字在牆上張牙舞爪。夕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那陣風帶來的涼意，還頑固地殘留在我的皮記憶裡。
我著氣撞進店裡，風鈴發出一串慌的叮噹聲。老韓似乎早就在等我。他面前的櫃檯上，沒有堆著雜，只放著一個小木盒。“覺到了？”他問。
我點頭，說不出話，只是指著自己的脖子側面，那裡，被風吻過的地方，汗還豎著。
“那是信風。最早的一縷。”老韓開啟木盒，裡面鋪著深藍的絨，上面躺著一個東西。那不是玻璃瓶。那是一個……捕夢網？但更巧，更古怪。一個不到掌大的、用暗銀金屬編織的、極其複雜的多面小球，像一顆象的水晶。小球中心，空空如也，但在各個稜面的匯點，鑲嵌著許多比米粒還小的、不同的明晶，此刻在昏暗的線下，閃爍著微弱的、呼吸般的各熒。“這不是‘記憶’。”老韓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這是‘捕手’。暫時的。把它放在你覺得風最清楚的地方，窗臺，山頂，或者，”他看了我一眼，“你的掌心，高高舉起。它會幫你捕捉、過濾、然後……暫時儲存流經它的‘秋的氣息’。當它中心的變醇厚的琥珀金，就表示它‘滿’了。然後，你開啟它頂部的這個旋鈕，”他指了指小球頂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凸起，“把它在你的鼻尖——注意，必須是它還‘新鮮’的時候，有效期很短——深吸氣。你失去的嗅覺通道，會被這高度濃的、純粹的‘秋’強行衝開。可能只有一瞬，可能只有一次呼吸的時間。你會聞到‘整個秋天’。但之後會怎樣，我不知道。這東西……不穩定，是我用邊角料做的實驗品。也許你的鼻子能因此恢復，也許這衝擊會毀了它，讓你永遠失去恢復的可能。而且，不便宜。”
“多錢？”我的聲音乾。
老韓報了一個數字。是我賬戶裡所有的錢，剛好。我沒有任何猶豫。數出所有的現金，堆在櫃檯上，推給他。老韓沒有數，只是掃了一眼，嘆了口氣，合上木盒，推到我面前。“祝你好運，年輕人。但願……它值得。”
我抱著那個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木盒，沒有回家。我去了城市邊緣那座荒廢的、可以俯瞰全城的小山。山頂有個破亭子。我爬到亭子外的懸崖邊，那裡毫無遮擋，夜風已經很大，帶著明顯的涼意，呼呼地吹著。我開啟木盒，取出那個冰涼的金屬小球。按照老韓說的，我把它高高舉過頭頂，迎著風最烈的方向。
起初，什麼也沒發生。只有風穿過金屬細微的嗚咽。我舉得手臂發酸，心裡開始懷疑這又是一個荒唐的玩笑。但就在這時，小球中心，那些不同的微型晶，開始依次亮起。先是淡淡的青綠，像早春的新葉；接著轉為濃郁的翠綠，是盛夏的茂；然後，一點點，滲縷縷的金黃、鏽紅、赭石……風彷彿被什麼東西梳理、引導，不再是雜無章地吹過，而是形了一纖細的、可見的、帶著微的流，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被吸那個小小的、複雜的幾何中心。那裡開始出現一點，起初是渾濁的白，然後慢慢沉澱，澄清，染上……像有一個微型的、加速的四季在裡面流轉。我屏住呼吸，看著它從夏末的深綠，過渡到初秋的黃綠，再到中秋純粹的金黃，最後，向深秋的棕褐、灰赭轉變。小球在我掌心微微震，發出低低的、宛如風鈴和松濤混合的嗡鳴。周圍真實的風景在褪，夜幕降臨，山下的城市燈火逐一亮起，像倒懸的星河。而我手中，彷彿捧著整個秋天正在坍、凝聚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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