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發現自己能嚐到雨的味道。不是用舌頭，是用眼睛。當灰濛濛的雨劃過窗玻璃，留下長長短短的溼痕，我的舌尖就泛起一生鐵的腥甜，還有舊報紙後那種塌塌的苦。這病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沒什麼預兆，就像有人悄悄改了我知世界的接線板。我把這事告訴樓下面包店的老闆娘，正在給菠蘿包刷蛋黃，頭也不抬：“你該去看看了，隔壁老陳去年能聽見，後來在腦袋裡發現個東西，現在安靜了。”說的“安靜了”是指老陳去世了，我們這條街上的人總用些輕飄飄的詞說沉重的事。我沒去醫院，反而有點喜歡這新本事。至，在那些漫長無聊的午後，雨了我私人的、沉默的宴席。
我的生活像一件穿得太久、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舒適，但毫無波瀾。在一家小型圖書館做書籍修復，工作是把時間的牙痕從紙頁上小心剔除。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常年浸著漿糊的微酸和老墨水固執的氣息。日子是一片靜止的湖。直到我收到那封信。沒有郵票，沒有郵，只有一個用紫墨水畫的、像漩渦又像眼睛的符號。信紙上只有一行字：“你的記憶在流標，速來第三記憶銀行贖買。”字跡潦草，力紙背，像是用指甲蘸著焦慮刻上去的。我著信紙，指尖傳來的卻不是紙張的，而是一陣尖銳的、冰錐般的寒意，直刺腦仁。更怪的是，我舌尖突然嚐到一種味道——那是年時外婆家閣樓上，曬過陳年木頭和幹橘子皮的味道，溫暖，乾燥，充滿灰塵的顆粒。可外婆家本沒有閣樓。
第三記憶銀行藏在城市最老的區，夾在一家永遠散發著梨糕甜膩氣味的作坊和一家專賣搪瓷痰盂、紅旗牌收音機的懷舊商店之間。門臉窄小，招牌上的字褪了曖昧的灰斑。推開門，沒有櫃檯，沒有號機，只有一個極其漫長、緩慢向下旋轉的木質樓梯，深不見底，樓梯兩側的牆壁上滿了大大小小的便籤紙，字跡各異，有些墨跡淋漓，有些淡得快要消失。我向下走，腳步聲被厚厚的地毯吸走，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咚咚撞著。越往下，空氣越冷，那舊紙和灰塵的味道越濃，還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電子元件過熱後的微焦氣。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時間在這裡變得黏稠。終於到了底，一個無比空曠的大廳映眼簾，拱形穹頂上綴著慘白的小燈，像一片倒扣的、病懨懨的星空。大廳裡沒有常規的視窗，只有無數個類似電話亭的獨立小隔間，排列得整整齊齊，大部分簾子都拉著，寂靜無聲。
一個穿著灰制服、臉也灰撲撲的男人幽靈似的到我面前，他牌上寫著“導憶員-七號”。“請出示流標通知。”他的聲音平直，沒有起伏。我遞上那封信。他瞥了一眼符號，眼皮都沒：“編號734的記憶片段，將於今日十七時整進公開拍賣流程。你還有一小時十七分鐘贖買優先權。逾期，價高者得。”我完全懵了：“什麼記憶片段？我本沒抵押過記憶！”“例行提取。”他轉，示意我跟他走，“每個公民在出生時，都會被隨機提取一段非核心記憶作為‘社會記憶保障金’，由本行託管。通常況下，它永遠沉睡。但當它在不可知的神場中產生強烈共鳴，或主人長期忽視其存在，導致記憶熵值過高、自我存在震時，就會進流標程式，公開拍賣，以平衡記憶市場的流。”他說著天書，腳步不停，把我帶到一個空隔間前，簾子是暗紅的絨布，厚重得不像話。
隔間裡只有一張木椅子，對面牆上嵌著一塊長方形的玻璃，玻璃下方有個凹槽，旁邊著手寫標籤：“置金鑰，預覽標的。”椅子扶手上放著一個老式的、帶耳罩的耳機，皮套已經皸裂。我坐下，茫然無措。金鑰？我有什麼金鑰？指尖的漿糊味？舌尖的雨？我試著把手指按在凹槽上，冰涼。毫無反應。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信紙上那個紫符號帶來的、外婆家閣樓的味道。我了突然有些發乾的，猶豫著，俯，輕輕用舌尖了一下凹槽。
一強大的吸力猛地攫住了我。
不是，是意識。像從高空墜深井，線、聲音、氣味被急速拉長、扭曲，又猛地。眼前炸開一片混的斑，耳邊是尖銳的嗡鳴，裡塞滿了各種味道：鐵鏽、蜂、腐爛的玫瑰、曬燙的柏油馬路、冬天第一口冷空氣……然後，一切驟然清晰。
我看見一雙人的手。正在剝一隻綠的橘子。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泛著健康的淡澤。背景是模糊的、晃的暈，像是午後穿過百葉窗的。那雙手的作不不慢，指尖靈巧地嵌橘皮，發出輕微的、溼潤的“啵”的一聲，橘皮綻開，一清冽又辛辣的香氣炸開來，充滿我的整個知。不只是聞到，是全皮都覺到了那清新微刺的芬芳。接著，一瓣橘子被送了過來，不是送到“我”的邊，而是懸停在畫面中央，橘飽滿晶瑩，絡絡分明，上面沾著些極細的白。一個聲音響起，年輕，和，帶著笑意，像羽搔過耳廓：“嚐嚐，不酸。”這不是我認識的任何人的聲音，可聽到的瞬間，腔裡某個地方狠狠揪了一下，一巨大的、沒來由的悲傷和眷洶湧而來，比我經歷過的一切都要強烈千萬倍。我想看清的臉，可視野到此為止，只有那雙手，和那瓣橘子。然後，那瓣橘子在我意識的“眼前”融化了，化作一滴金的、溫熱的，滴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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