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調盤打翻了，而我正巧路過。這不是一個比喻，至對此刻的我來說不是。我是指，那調盤真的被打翻了，從我頭頂那片灰濛濛的、介於絕和賬單到期日之間的天空裡，傾瀉而下。最先滴落的是普魯士藍，濃得化不開，像午夜深海凝結的墨塊，啪嗒一聲砸在我剛過的眼鏡片上，視線瞬間沉一片幽暗的淵藪。接著是鎘黃，那種不管不顧的、屬於正午驕的灼熱，它潑灑在柏油路上，滋滋作響，彷彿能把路面燙出一個通往地心的窟窿。然後一切就都失去了控制，茜素紅、翡翠綠、鈦白、赭石、群青……它們不再是附著在表面的視覺屬，而是掙了形的、擁有自重量與溫度、甚至氣味的獨立存在。它們從天空那道看不見的裂裡滾滾而出，織、撞、融合，又猛地炸開，像一場沉默而癲狂的彩暴雨。我站在原地，手裡還著樓下便利店買的、已經變一團模糊塊的飯糰包裝紙，第一個清晰的念頭是：房東太太大概不會相信，我遲房租是因為一場造的地面通癱瘓。
彩是有聲音的。起初我沒意識到，直到那抹瘋狂旋轉的檸檬黃過我耳際，留下一種類似玻璃風鈴在極高頻率下震的、近乎尖嘯的餘韻。一大片溫馴的薰草紫漫過腳踝，則帶來低音提琴般的嗡鳴，沉甸甸的，帶著普羅旺斯夏日午後的倦意。各種聲響——高的、低沉的、清脆的、渾濁的——並非過空氣振我的耳，而是直接在我的顱腔部，在神經末梢上演奏一場不協調的響。我看見（或者說“覺”到）一個穿著米風的男人試圖穿過馬路，被一突然橫流的靛藍捲了進去，那藍發出海浪拍打礁岩的轟鳴，男人的廓瞬間溶解，變藍的一部分，只有他手中那把黑的長柄雨傘，還頑固地保持著形狀，像礁石的一角，在彩的汐中浮沉了幾下，最終也消失了。我開始後退，背脊抵住冰涼糙的磚牆，那是此刻唯一可依靠的、屬於“正常”世界的錨點。彩漫流，淹沒了街邊的長椅，吞掉了報亭的招牌，將一輛紅雙層士浸染不斷變幻的、莫奈筆下的影。我閉上眼，但毫無用，那些的聲音、溫度、質地，反而更加鮮明地烙印在我的知裡。一帶著鐵鏽和櫻桃氣味的猩紅，試探地舐我的鞋尖，我猛地回腳。
混持續了大約一首歌的時間，或者更久，在那種狀態下，時間也像一塊被隨意上過多料、然後被刮刀胡塗抹的畫布。流淌的速度漸漸緩了下來，那些過於尖銳的彩聲響也降低了調門，變得像遠集市模糊的喧嚷。我睜開眼，世界變了模樣。街道還在，建築廓依稀可辨，但一切都被一層半明、緩緩流的彩“薄”覆蓋，或者說，浸泡。天空不再是裂開的調盤，而了一塊巨大的、尚未乾的溼水彩畫紙，底是一種迷離的、摻雜了金的淡紫灰，原先的裂，彩仍在極其緩慢地滲出、暈染。空氣裡漂浮著細小的、珍珠母貝般澤的點，像微觀的星系。我試探著邁出一步，腳下不再是堅的人行道，而是一種富有彈的、類似明膠的質，每一步都激起一小圈彩的漣漪，向四周擴散，與別的漣漪融，泛起更復雜的紋。寂靜重新降臨，但那是一種充盈的、飽滿的寂靜，彷彿彩本在呼吸。
我該去哪裡？回家嗎？我租住的公寓在七樓，沒有電梯。樓梯間是否也變了這樣？或者更糟，變了一條由互補激烈對抗而形的、令人眩暈的漩渦通道？我出口袋裡的手機，螢幕漆黑，無論怎麼按鍵都沒有反應，像一塊被走了所有彩的、最徹底的黑玻璃磚。它是唯一拒絕參與這場彩狂歡的，這反而讓我到一不安。我把它塞回口袋，決定先離開這條主幹道。轉一條平時悉的狹窄後街，景象更加離奇。堆積在牆角的垃圾袋，變了不斷蠕、變幻形狀的塊聚合，散發出一種奇異的、並非惡臭的複雜氣味，像放久的油畫料混合了舊書和雨水。一隻虎斑貓蹲在防火梯上，它本的花紋與周圍流淌的彩相互作用，讓它看起來時而膨脹斑斕的雲團，時而回一隻廓閃爍不定的貓形剪影。它警惕地看著我，琥珀的眼睛裡倒映著這個瘋狂的世界，然後“喵”了一聲——那聲音也被彩過濾了，帶著一種天鵝絨般的、鈷藍的質。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時間失去了刻度，方向也依賴於對彩流趨勢的模糊判斷——那些更明亮、更溫暖的流似乎傾向於朝著城市某個中心匯聚，而沉鬱的冷調則沿著牆、水緩慢沉降。我開始到飢，不是胃袋的空虛，而是一種知上的“過載”帶來的疲憊，一種回到單、線條和明確實的本能。就在這種恍惚中，我拐過一個彎，發現了一條“乾淨”的小巷。說它乾淨，是因為這裡彩的流極其緩慢、稀薄，幾乎像是褪了的舊照片。巷子深，有一扇門。一扇非常普通的、刷著暗綠油漆的木門，油漆有些剝落。在這個一切都被彩淹沒、同化的世界裡，這扇門保持著它原本的、固執的、單調的暗綠，像驚濤駭浪中的一座孤島。
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小小的黃銅門閂。我猶豫了一下，手推門。門軸發出乾的、真實的吱呀聲，這聲音在此刻聽來無比悅耳。我走了進去，反手帶上門，將那個流的彩宇宙關在了外面。
門的世界是黑白的。確地說，是不同層次的黑、白、灰。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房間，像舊式的圖書館或檔案館。高高的天花板，幾盞老式的綠玻璃罩吊燈散發著穩定而昏暗的。四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深木書架，塞滿了大小不一、厚薄各異的書籍。空氣裡瀰漫著灰塵、舊紙張和木頭的氣息，乾燥而寧靜。房間中央，有幾張寬大的橡木閱覽桌，其中一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穿著灰的羊衫，裡面是白襯衫，戴著圓圓的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溫和的淺褐。他正在用一把小刀，仔細地削著一支鉛筆。木屑捲曲著落下，在臺燈暈裡像小小的灰雪花。一切都那麼正常，正常得近乎詭異。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彷彿我出現在這裡，和一隻麻雀飛進窗戶一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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