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兮若也不知道這些。把行李收拾好，給高槿之發了條訊息：“深城見。”高槿之回了一個字：“見。”一個字就夠了。一個字就是刻層上的一個畫素。一個畫素包含了曝或非曝的一個位元資訊。一個位元的資訊在刻膠裡是一個酸分子的催化事件。催化事件發一個化學反應，化學反應改變一片區域的溶解。溶解差異在顯影中變圖形的有無。圖形的有無變銅線的有無。銅線的有無變電路的通斷。電路的通斷變資料的零和一。零和一變手機上那個“見”字的Unicode編碼。編碼在深城和南市之間的纖裡以速往返，只用了零點幾毫秒。
零點幾毫秒的延時，在晶片的時鐘樹裡，是一個時鐘週期的一小部分。那個時鐘週期是兒在銅聲層裡用非整數倍頻率調出來的。非整數倍頻率是方遇的錘聲餘音。方遇的錘聲餘音還在。在南市的舊銅鋪巷廢墟下，在深城地鐵站的廣告牌背裡，在許兮若繡花包的線間隙裡，在高槿之會議室白板上那個無意間寫下的“花河”三個字的墨跡裡。
刻層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因為還在繼續曝。下一道工序是顯影。顯影正在過噴淋頭均勻地噴灑在旋塗好刻膠的矽片上。矽片以每分鐘三千轉的速度旋轉，顯影在離心力作用下從中心向邊緣均勻鋪展。鋪展的過程和許兮若在絹面上用撲拍花樣時末從中心向邊緣擴散的過程，在流力學上是同一個方程——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旋轉對稱解。解的形式在十九世紀被求出，在二十世紀被用於刻工藝，在二十一世紀被一個南市繡花工作室的主人無意識地用撲復現了。
復現不需要知道方程。不需要知道就是最深的知道。手知道。手在撲接絹面的那一瞬間，施加的按力度和旋轉速度，剛好讓末的擴散半徑達到花樣邊緣。不是計算——是四十年的手和流力學方程在相空間中的軌跡重合。重合就是傳。傳不需要公式。公式只是傳的一種表達方式。表達方式可以變，傳的容不變。容是：如何在平面上均勻地分佈一種質，讓圖案的邊緣剛好落在預定的位置。
刻層的最後一個步驟是去膠。曝、顯影、刻蝕完後，剩餘的刻膠要用等離子灰化去除。等離子中的活氧原子和刻膠的碳氫骨架反應，生二氧化碳和水蒸氣，被真空泵走。刻膠在矽片上存在了幾個小時到幾天，完了它作為圖形轉印中介的使命，然後被徹底清除，不留任何殘餘。清除就是蝕。蝕掉中介，留下圖形。圖形在矽片上，矽片在晶片裡，晶片在電路板上，電路板在手機裡，手機在許兮若手裡，正在用手機給高槿之發深城酒店的預訂確認資訊。
預訂確認頁面上有一個驗證碼。驗證碼是四個數字：0837。0837在二進位制裡是0000。十六個位元。十六個高或低的電狀態，儲存在晶片的SRA。SRA儲存單元是六個電晶構的發，發的狀態反饋環保證了資料的穩定保持——只要不掉電，資料就不會丟失。不掉電的保證來自電池。電池的鋰離子在正負極之間往復運，把化學能轉電能。鋰離子的往復運，和泡桐花在空氣中的往復飄浮，共同一個擴散方程。擴散方程的解在時間趨於無窮大時，離子濃度分佈趨向均勻。均勻就是忘。但電池在沒耗盡之前，會一直給SRA電。供電就是記。
0837在許兮若的手機螢幕上亮了五秒鐘。五秒鐘足夠輸，按下確認鍵。預訂功。深城酒店的房間裡，有一扇朝南的窗戶。窗戶外面不是泡桐樹，是棕櫚樹。棕櫚樹的花也能飄，但飄的方向和泡桐花不同——因為深城的風向和南市不同。不同的風，吹不同的花，落在不同的繡布上。
許兮若會在那扇窗戶前，把那塊泡桐花手帕繡完。高槿之會在旁邊看。看的時候，他的視網上會再次出現灰度的梯度變化。那變化的，從深城的太出發，經過八分鐘太空旅行，穿過棕櫚樹葉的隙，穿過酒店窗戶的玻璃，穿過手帕的線間隙，穿過高槿之瞳孔的晶狀，聚焦在視網中央凹的細胞上。細胞的敏蛋白——視紫紅質——吸收一個子，發生構象變化，發電轉導級聯反應，最終改變神經節細胞的發放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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