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站在昏黃的燈下，手指無意識地挲著那張泛黃的賬本。外面的雨滴敲打著窗欞，像極了此刻敲打在心口的矛盾。賬本上的數字跳著，每日一百的工錢像一把無形的秤，一頭是外人陌生卻踏實的勞作，一頭是侄青卻急切的眼神。
"阿斗，把傘收好。"七七衝著裡屋喊了一聲，看著丈夫抖落滿雨水，髮梢還掛著水珠。自從決定把店鋪後院那臺老式織布機給侄阿秀，就知道這個家要變個模樣。原本僱的外鄉姑娘手腳利落，每日只需監督著點，如今卻要手把手教自家侄從繞線到織錦的全套工序。
阿斗端著瓷碗喝著玉米糊，結上下滾："七七，昨兒阿秀又把染料弄灑了，那布……"
"我知道。"七七打斷他，想起今早看到侄蹲在染缸邊，袖捲到肘彎，被料染花的臉上滿是倔強。這個剛從鄉下上來的姑娘，母親重病，父親早逝，除了這門手藝活，哪還有別的出路？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不也是踩著水來城裡投奔舅舅？
織布機的木軸開始轉，七七握著侄冰涼的手指："用力時腕子要這樣轉......"布料在筘筘聲中逐漸型，每一道經緯都織著這個家新的重量。阿斗在旁邊劈著柴火，火星子不時濺到腳，卻沒人去管。
暮四合時，阿秀終於織完了半匹。紅著臉把布料展開，上面有幾明顯的瑕疵，卻像是破繭的蝶翼。七七著那些不平整的紋路，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舅舅教自己織布時，也是這般滿是破綻的開端。
"明兒起早點，"七七把油燈撥亮了些，"我教你調染料。"阿斗在旁邊輕聲嘆了口氣，卻還是把炭盆往妻中間挪了挪。
這個家從此不再有外人進出的拘謹，取而代之的是清晨五更的鳴伴著織機聲，是染缸邊沾滿料的笑聲，是月下三人並排數著銅板的滿足。七七的肩開始痠痛，阿斗的繭子愈發糙，可當看到阿秀把第一筆工錢小心翼翼塞進母親藥罐時，那張稚氣未的臉龐綻放出比新布還耀眼的，七七知道，這沉甸甸的忙碌，是此生最妥帖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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