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的火剛熄，最後一縷蒸汽還纏著七七的袖口，像不肯散去的嗚咽。端著那碗用熬了三個時辰的骨湯煮的面，輕手輕腳地推開包廂的小門。燈沒開，只有臨街廣告牌的紅，一幀一幀掃過丈夫的臉——那張臉陷在沙發裡，像一張被皺又勉強攤開的宣紙，青白的底上，胡茬和眼袋是暈開的墨。
丈夫的手垂在沙發外，指尖還夾著半沒點的煙，煙早被冷汗洇，彎一道疲憊的弧。七七蹲下去，把面放在茶几上，先去掰他的手指。那指節冰涼，骨稜突兀，像一截被蟲蛀空的樹枝。記得這雙手曾經怎樣在熱鍋裡翻勺，怎樣在發高燒時捧住的臉，說“別怕，我在”。如今掌心全是黏膩的酒味和老繭邊緣的倒刺，一，就扎得心口發酸。
“遠航？”他小名，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男人眼皮了，沒睜開，只從嚨裡滾出一聲含糊的“嗯”。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隔夜的酒和胃酸。七七手去他的額頭，到一層細的冷汗，溫度卻並不高——不是發燒，是虛。想起上個月他把降藥掰兩半吃，說“省一點”；想起供應商來討債那天，他把自己關在冷庫，整整四小時，出來時都是紫的。
麵湯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像一道明的簾。七七看見丈夫的眼皮在紅下微微，睫上掛著一粒汗珠，搖搖墜。那汗珠裡映著小版的：穿著被油漬濺花的圍，頭髮裡藏著蔥花末，眼圈青黑，卻還固執地抿著——像一株被風雨彎的蘆葦，偏要撐出一筆直的脊骨。
突然手，把那蔫了的煙從他指間走。作太急，菸簌簌落在地毯上，像一小撮灰白的雪。丈夫終於睜開眼，目渾濁，卻在看清的瞬間，閃過一瞬近乎孩的惶然。那眼神像一把鈍刀，慢吞吞地割進七七的裡——想起二十歲那年，他騎車帶去河堤，半路鏈子斷了，他也是這樣看著，說“怎麼辦啊，七七，我把你帶不回家了”。
“先吃麵。”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遞到他邊。湯勺到他乾裂的，發出極輕的“嗒”一聲，像是某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斷了。丈夫沒張，卻突然抓住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掐進骨頭。他的指甲裡還留著昨天剝蒜染上的青紫，此刻正死死扣住腕側那道舊疤——那是三年前替他擋碎瓷片時留下的。
“對不起……”他的聲音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帶著混濁的氣泡，“我把你……也拖垮了。”
七七覺有滾燙的東西涌上眼眶，但沒眨眼。怕一眨眼，那滴淚就會砸進麵湯裡，讓最後的這點溫度也涼了。乾脆把勺子和碗一起放下，雙手捧住丈夫的臉——那臉頰凹陷，皮鬆垮，像被歲月走了所有膠原蛋白，卻還能在掌心輕輕蹭了蹭，像只了傷的大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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