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措辭。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杯碟上發出一聲輕響，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更沉了。“關於老人贍養的問題，”他說，“小九會對你們承擔贍養的義務。這點不用擔心。不會因為米雪兒結了婚，老人的贍養問題就沒有了。”餐廳裡安靜了。不是剛才那種“東西堵在嚨裡”的安靜，是一種更深的安靜，像井水，看不到底，但你站在那裡能覺到涼意從腳底漫上來。
米雪兒的爺爺抬起頭看著漢斯。他的了幾下，沒發出聲音。低下頭，手指攥著餐巾，攥得很。外公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咽得太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外婆手拍了拍他的背，眼睛卻看著漢斯。繼母面無表。司米雪低著頭，看不清表。但的叉子沒有再過，盤子裡那半塊煎蛋已經涼了，蛋凝固在盤底，黃黃的，像一攤沒有溫度的料。
小九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米雪兒旁邊，手裡拿著那杯牛，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沒有，沒有撒，沒有做出任何不合時宜的表，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他的坐姿端正，腰背直，像一個真正的大人。米雪兒看著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覺，不是，不是心安，是比那更深的東西，像井水漫上來，無聲無息。把手過去，放在他上。小九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拿開的手，也沒有把手覆上去，只是繼續喝牛。但知道他知道。
司米雪終於抬起了頭。看了看小九，又看了看米雪兒，最後把目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照得發亮的花園上。噴泉的水花在下閃著碎碎的，鴿子在草地上走。忽然想起爸爸說過的話：“之前是在養我和你媽媽。你就要恩，而不是什麼都想佔為己有。”低下頭，看著盤子裡那塊涼的煎蛋。照在上面，蛋反著，有點刺眼。沒有把叉子再拿起來，那半塊煎蛋就那麼躺在盤子裡，慢慢變得更涼了。
漢斯說完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再說話了。他說的那些話，不輕不重，正好落在每個人心上。米雪兒的爺爺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還是沒有喝。他看著小九，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謝謝，點了點頭，像是把什麼很重的東西從肩上卸下來，輕輕放在地上。攥著餐巾的手鬆開了，餐巾皺一團，沒有展平，只是把它放在桌上。外公外婆什麼都沒說，外婆的手在外公的手背上拍了拍，外公反手握住了。
窗外的又移了一些，照在小九的白襯衫上，亮得晃眼。米雪兒的手還放在他上，他一不地喝完了最後一口牛，把杯子輕輕放在桌上，杯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低下頭，湊到米雪兒耳邊，用德語輕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只有米雪兒聽到了。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低下頭，把那隻放在他上的手收了回來，攥著自己子的膝蓋。小九看著紅紅的耳朵，笑了。
小九的目從米雪兒紅紅的耳朵上移開，落在對面那個低著頭、攥著叉子的年輕孩上。他的表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那副淡淡的、說不上親切也說不上疏離的樣子。但米雪兒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對妹妹說的。
“對你姐姐好一點。”他的聲音不大，但餐廳裡每個人都聽見了。司米雪的手指在叉子上收了一瞬，沒有抬頭。小九沒有等回應，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反駁的事：“人生難得能做姐妹。不要老想著的付出，也要想想你在做什麼。人都是相對的。以後嫁到國去之後，你們的見面就了。不要等到老了以後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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