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把最後一塊排骨啃完，用餐巾了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花園，燈把噴泉的水染了金。他想著小三說的“時機不到”，想著太爺爺說的“沒必要”，想著那些藏在柱子後面的花標記。他想著想著，忽然笑了，很小的一下，角彎起來，又很快抿直了。他不去就不去，在家畫畫也好。他還有米雪兒，還有小籠包。他側過頭，看著米雪兒，正在喝湯，側臉在燈下很和。他出手輕輕撥了一下垂在臉側的頭髮，手指到的耳朵，了一下，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臉紅了。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小三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杯裡的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嚥下去的時候嚨了一下。他沒有看任何人，目落在桌布的花紋上，那些纏繞的藤蔓和花朵在燈下投下細碎的影子。
他在想。長白山——那座終年積雪的山，山上的松樹被雪彎了枝頭，風一吹，雪沫子簌簌地落下來，在下閃著碎碎的。他小時候喜歡站在山脊上往下看，雲海在腳下翻湧，看不見底。那時候有很多狐狸。紅的、白的、灰的、花的，在雪地裡跑，留下一串串細小的腳印。老狐狸們坐在月下，講那些幾百年前的故事。小狐狸們在一起，豎起耳朵聽，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現在都沒有了。只剩他和小九。
小三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挲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的火。不是那種溫暖的、橘黃的爐火，是慘白的、刺眼的、像無數把刀子在黑夜中砍的那種。火是從山腳燒上來的，那些人舉著火把，裡喊著聽不懂的話，像野一樣衝進狐族的領地。他們不是普通人，他們知道狐狸在哪，知道怎麼找到，怎麼它們出來。他們帶著狗，帶著網，帶著刀。刀很亮，火一照，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睛。他記得三姐的聲音。三姐是紅狐狸，最亮的那一隻，尾尖有一撮白，像沾了雪。總是把最好的果子留給他和小九，自己吃那些被鳥啄過的、有點爛的。說，你們小，正在長，多吃點。那天晚上把他和小九推進一個石裡，用自己的堵住口。他聽到外面有人說“這裡有一隻”，然後是三姐的慘。不是那種大聲的、尖銳的，是那種被捂著、從嚨深出來的悶響，像什麼東西碎了。他想衝出去，小九拉住了他。小九的手很小很涼，抖得厲害，但抓得很，指甲陷進他的裡，疼得他眼淚掉下來。他沒有衝出去。
後來他才知道，三姐的皮被完整地剝下來了。那些人要的皮，因為紅狐狸的皮最值錢。的金丹沒有被拿走——不是他們不想拿，是來不及。三姐在最後時刻自了金丹，把自己炸了碎片，也把離最近的那幾個人炸了碎片。死的時候沒有，他聽到的悶響，是金丹炸的聲音。
小三閉上眼睛。很多狐狸都自了。老族長第一個，然後是長老們，然後是那些年輕的、剛學會化形的狐狸。他們把金丹引，把自己炸碎片，不讓那些人得逞。火沖天，炸聲此起彼伏，像除夕夜的鞭炮，但沒有一喜慶。金丹炸時的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像要把整個夜空燒穿。那一瞬就滅了，滅了之後是更深的黑暗，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他趴在地上，捂著耳朵，覺到下的土地在震，一下一下，像心跳。那是他最後一次到狐族的心跳。
小九被人救走了。那個人他沒見過，穿著黑的斗篷，看不清臉。那人從火海里衝出來，懷裡抱著小九，小九已經昏過去了，臉上全是灰和。那人把小九裹在斗篷裡，對他說“我會照顧好他”，然後消失在夜裡。他沒有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他的斷了，可能是被倒下的木頭砸的，可能是自己摔的，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己趴在地上，看著那個人和小九消失的方向，一遍一遍地在心裡說，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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