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那把壺溫潤的紫砂小壺，不急不緩地，將藍草面前的空杯再次徐徐注滿。清亮的茶水注白瓷，發出細微悅耳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小院黃昏裡，竟奇異地平了幾分空氣裡的焦躁波紋。
“茶啊，開水衝下去，頭道總是烈的，”老書記終於開口，低沉的聲音像是從歲月深的井底舀上來，帶著沉靜的涼意，“喝下去，燙，燒心。得捨得把那浮沫撇掉，把那子生猛的衝勁洩一洩。”
他放下壺，出骨節大、佈滿老年斑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上那堆檔案最上面一行刺目的紅批註——“發展超前”。
“藍草啊，‘超前’這兩個字，它是該誇你們幹勁足呢，還是該提醒你們……太快了，容易摔跤？”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銳利起來，“顧著卯足勁兒往前衝，是不是忘了回頭看看，你衝起來的塵土，有沒有迷著了街坊鄰居的眼？河邊那幾戶人家，他們祖輩的墳頭還靜悄悄臥在岸坡的青草下呢。那土地，不僅僅是規劃圖上冰冷的塊。人心裡的地圖要是了，你公文袋裡那張紙上的路線，畫得再直、再寬，終究也鋪不平實啊。”
老書記的話，像驟然投深潭的石子，在藍草心中漾開一圈圈劇烈的漣漪。怔怔地著眼前這位老人，半個月來在縣城各個局室裡奔走的畫面，如同快放的膠片般在眼前飛速閃過。
土地局那位年輕科長公事公辦的、不容置疑的皺眉；規劃局會議室裡，技員指著螢幕上幾乎被農莊新建區塊“吞噬”殆盡的原始規劃綠線時無奈攤手的作；還有河邊那幾戶想到院批地建房的人，也三天兩天上門催，如加曳翰林農莊的機，睡不安生！”
種種畫面碎片，此刻在老書記這杯清茶氤氳出的微茫霧氣裡，竟一點點聚合、顯影，最終拼湊一幅此前未曾真正看清的全景圖。農莊的筋骨在飛快地拔節枝，亭亭如蓋，然而它的系盤繞之，那些更深沉、更綿韌的土地與人心的脈絡，是否在不知不覺中已被這迅猛的生長所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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