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刺碎裂是在第三次獵殺歸來的路上。
楊凡在東南方向汙染區邊緣截殺了一名落單的灰袍修士，影刺從後頸刺時劍部那道縱向裂紋終於貫穿了整個截面。劍刃在灰袍極短極輕地了一下，然後從劍脊正中無聲裂兩半。一半還握在他手裡，另一半留在灰袍，劍尖嵌在頸椎骨裡，冰蜈毒從斷裂滲出來把周圍的皮凍暗藍。他沒有試圖把碎片拔出來，只是鬆開劍柄讓殘劍落在地上，歸墟珠的金自從掌心湧出裹住右手——碎裂時劍柄上的墟源金反彈回來，在他虎口上劃了一道極細極淺的口子。口子不深，但金反彈的力量把虎口震得一陣發麻，手指一時間握不攏。他用左手從腰間拔出斷念劍，反手一劍割斷灰袍腰間的儲袋繫繩，把儲袋挑到手裡，然後轉退回汙染區邊緣的霜霧深。斷念劍的劍刃比影刺更沉更寬，割斷繫繩時切的手完全不同——影刺像一針，斷念劍像一柄斷刀。
回到冰已經是深夜。他把斷念劍放在石臺上，劍上的斷口在靈燈下泛著極淡極青的冷。歸墟珠的墟源金極輕極地掃過劍，斷口的青暈在金中極緩極慢地明滅，每一次明滅都和墟源的自主脈保持同步。他用手指了一下斷口邊緣，金屬紋理冰涼，沒有任何裂紋或疲勞痕跡。這把劍在煉製時被主人用自神魂力溫養過，劍材質和他見過的所有法都不同，不是青鋼巖，不是玄鐵，不是淵晶，是一種他不出名字的暗青金屬，質地極極韌，斷口的截面在靈燈下能約看到極細極的層疊紋路，像被了無數層的薄片疊在一起。這種鍛法不屬於散修，甚至不屬於宗門——是歸墟一族獨有的千層疊刃鍛。
他把影刺的殘骸從戒指裡取出來放在石臺上。劍柄還在，劍只剩半截，斷裂的金屬截面參差不齊，墟源金還黏在裂口邊緣泛著極淡極暗的金。這把劍從虛無海反殺鬼手之後跟了他太久，修陣眼時用它刻過穩基紋，布反折符時用它淬毒，封堵南端裂時用它削開過淵族咒文的灰黑層。在石臺前用它對準過白髮的骨劍。現在它斷了。他把劍柄上的冰蠶纏繩解下來洗乾淨晾在石臺邊上——線還能用。劍柄本完好，玄鐵木質地堅，握柄的纏繩凹槽已經被他的手指磨得極。他把劍柄收進戒指裡，留著以後也許能配新劍。
然後他開始清理虎口的傷口。墟源金反彈時割開的口子極淺，但金本是墟源所化，割傷的同時往傷口裡滲了一極微量的墟源之力。這墟源之力沒有侵蝕，反而在傷口部極輕極地遊走，把沿途的細小管和經脈逐一溫養。傷口在墟源溫養下自行止，新生的皮從傷口邊緣極緩極慢地往外生長，速度眼幾乎看不見，但那極細極的暖意一直從虎口蔓延到手腕。墟源在替他療傷。不是他主催墟源療傷，是墟源應到他傷後自己的——和他之前應到穩基紋鬆時的反應一樣。
他把右手攤開放在膝蓋上，看著虎口那道細小的傷口在墟源金中一點一點收攏。煉製者留下的墟源是一滴被封存了幾千年的標本，但它在他修復陣網的過程中吸收了淵九的殘、融合了白髮的歸墟基、接了母脈的星溫養，已經不再是標本了。它開始主保護持珠者。這個變化比他預想的更快——墟源在星消退後不再需要母脈的持續照，它已經能自行生長、自行應、自行回應持珠者的狀態。也許再過一段時間，它就能分化出第一縷獨立於持珠者指令之外的自主意識。
他把手掌握又鬆開，虎口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只留下一道極淡極細的金紋路，和歸墟珠部六邊形金網的紋路走向完全一致。墟源在他留下了一道印記。不是烙印，不是念鎖，是印記——和煉製者在歸墟珠部留下的六邊形金網同一種紋路，只是更細、更淡，像是從六邊形金網上分出來的一新枝。
他把斷念劍從石臺上拿起來，劍上的斷口在墟源金中極輕極細地嗡了一聲。不是墟源脈引發的共鳴，是劍自己發出的聲音。他把劍近耳側，那聲嗡鳴還在極輕極細地持續，像一極細的琴絃被極遠的風吹。這聲音和劍柄留音玉簡裡那個修的聲音是同一個人的——同一種音，同一種極輕極的餘韻。留音玉簡裡只說了六個字：“念斷，即歸。”現在劍上殘留的神魂碎片被墟源溫養到足以發出聲音的程度了。他把劍放在膝蓋上，歸墟珠在劍柄上方，用墟源的脈節律輕叩劍部的金屬脈絡。劍柄裡那枚留音玉簡極輕極細地了一下，然後一個極輕極極遠的聲音在石室裡響起來，像是隔著極厚的冰層從極深傳上來的夢囈：“……念斷，即歸。吾名青瑤，歸墟門人。此劍斷念，乃吾本命劍。吾以神魂養劍千年，劍斷之日，即吾命盡之時。後來者若得此劍，勿復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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