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的冬晨，天亮得晚。宋梅生走進梅機關那棟灰樓時，走廊裡還亮著昏黃的壁燈，空氣裡瀰漫著一隔夜的、混合了灰塵、舊紙張和劣質消毒水的沉悶氣味。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帶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的清晰節奏。
特別調查班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出燈。宋梅生輕輕推開門，中村一郎已經到了。他依舊坐在辦公桌後，軍裝筆，連風紀扣都一不苟地扣著，正就著檯燈線閱讀一份檔案。聽到門響，他抬了下眼皮，目掠過宋梅生，又落迴文件上，彷彿進來的只是個無關要的影子。
“中村組長，早上好。”宋梅生微微躬，語氣恭敬。
“嗯。”中村從鼻腔裡應了一聲，算是回答。他用紅筆在檔案上劃了一下，這才摘下眼鏡，了眉心，看向宋梅生。目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審視他昨晚熬夜的痕跡。“報告和名單，準備好了？”
“是，組長。”宋梅生上前兩步，將兩份裝訂整齊的檔案放在中村桌上。一份是邊境報分析摘要，附上了那張簡化清晰的關係圖譜和驗證建議；另一份是手寫的哈爾濱本地主要“灰地帶”人及關係梳理，重點標註了幾個可能與報活或資流相關的節點人，包括王大力的名字——但描述是“警察局線人，悉碼頭，可用”，馮老七則是“碼頭幫會頭目，貪財，與各方有牽扯，需監控”。
中村先拿起那份分析報告，翻看的速度不快，但很仔細。他的目在那張用不同和符號標註的圖譜上停留了最久，手指無意識地沿著一條代表“冬季可疑活帶”的紅虛線移。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的沙沙聲，以及遠約傳來的、不知哪個房間開始的電報機按鍵聲。
宋梅生安靜地站著，目落在中村桌角。那裡放著一個白瓷茶杯，杯沿沒有一點茶漬，旁邊疊放著幾張吸墨紙，邊緣對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中村的鋼筆在筆架上，筆尖朝向固定的方向。就連他剛剛用紅筆劃過的那份檔案，此刻也平整地攤開，沒有一卷邊。
這是一個控制慾滲到每個細節的人。宋梅生在心裡默默修正著對中村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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