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市立醫院的護士宿舍，是棟二層的老舊紅磚樓，窗戶窄小，牆皮斑駁，冬天靠每個房間一個小鐵爐子取暖，煤煙味總也散不盡。林婉的房間在二樓最東頭，背，終年見，此刻更是冷得像冰窖。爐子裡的煤塊早就燃盡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餘燼，散發著最後一點微弱的、有氣無力的熱氣。
沒去加煤。不是沒有，床底下還有小半麻袋，是冬前醫院發的。只是不想。加了煤，爐火旺起來，屋子裡或許能暖和一些，但那種虛假的、短暫的暖意，反而讓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境——被囚的困，等待裁決的囚徒。
停職通知是三天前直接送到科室的。護士長看的眼神充滿了惋惜、不解，還有一不易察覺的警惕。理由是“近期工作狀態欠佳，需接部調查，釐清某些問題”。話說得含糊，但在醫院這種地方，尤其是在眼下這個時局，所有人都明白“部調查”意味著什麼。被要求“暫留宿舍，配合調查，未經允許不得擅離，隨時接問詢”。
行李簡單檢查過，除了幾件換洗、洗漱用品和專業書籍，沒什麼特別。來人翻得很仔細，連那本《護理學基礎》都一頁頁抖過，枕頭芯也了一遍。安靜地站在門邊看著，臉上沒什麼表，心裡卻一片冰涼。他們不是在找違品，而是在找“聯絡”，找“證據”，找任何能把和某個名字、某個組織聯絡起來的蛛馬跡。
還好，早就理乾淨了。和宋梅生有關的一切，那枚他隨手送的、不值什麼錢卻讓珍藏許久的琥珀小墜子，早就被進了棉襖襯，後來又趁著一次外出，扔進了松花江結了薄冰的江心。他們之間傳遞過的、僅有的一兩張字條，看過即焚，灰燼衝進下水道。連記憶，都在反覆地、強迫地清洗、打磨，確保在任何況下——哪怕是藥作用下——說出的關於宋梅生的部分，都是一個普通人對一個有權勢、有魅力的男人的、帶著距離的仰慕和一點點無奈的糾葛，僅此而已。不能是同志，不能是人，甚至不能是“朋友”。
但這並不能讓到安全。軍統的家規太清楚了。懷疑一旦產生，就像毒藤的種子落地，除非連拔起，否則必然會瘋狂生長，直到將宿主絞殺。他們不會因為“沒有證據”就放過。他們有的是辦法，從神到，一點一點磨掉你的意志，撬開你的，或者，你“自我了斷”以證清白。
窗外天沉，又開始飄起了細碎的雪沫，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林婉蜷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上裹著厚厚的棉被，還是覺得寒氣從骨頭裡往外鑽。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不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
第一次在警察局的酒會上見到宋梅生，他穿著筆的警制服，在一群腦滿腸的日偽吏中顯得格外拔，言談舉止圓卻不下作，眼神深有種看不懂的疏離和清醒。他過來敬酒，稱“林護士”，誇白天使，笑容無可挑剔，但指尖不經意過手背時，覺到了一不同尋常的力度和……一幾乎無法察覺的抖。那一刻就知道，這個男人不簡單。後來奉命接近，試探，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冒險傳遞的關於黑龍的警告……畫面最後定格在他被帶走“協助調查”那天下午，在醫院門口遠遠看到的、他直的背影消失在特務科黑轎車裡的一幕。那一刻，心臟驟停的恐慌和絕，此刻依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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