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酒樓的後廚，像一架永不知疲倦的機，從黎明前的黑暗一直轟鳴到深夜。蒸籠裡冒出的白汽帶著麵食的甜香，大鍋裡滾著白的高湯，砧板上“篤篤篤”的切菜聲清脆而集，灶膛裡跳躍的火映著大師傅們汗津津、油亮亮的臉龐。陳青山就在這裡，像一顆剛剛被投激流的石子，努力適應著這陌生而快節奏的一切。
他穿著酒樓統一的、洗得發白的布短打，腰間繫著圍，大部分時間都埋首在水池邊，與堆積如山的碗碟盤盞、沾著泥汙的蔬菜為伍。冰冷刺骨的井水，油膩的碗碟，還有那似乎永遠也洗不完的食材，是他每日的功課。偶爾，他也會被派去搬運米麵、拭桌椅，或者守在灶前看著火候。活兒瑣碎、繁重，甚至有些枯燥，但他從不抱怨，也絕不懶。那雙原本握慣了鋤頭鐮刀的手，如今浸泡在鹼水裡，漸漸變得發白、起皺，但他眼神里的卻並未熄滅。
他的勤快和踏實，很快就被管事的和張師傅看在眼裡。於是，一些需要外出、稍微“輕省”些，卻又考驗眼力和誠信的活計，開始慢慢落到他頭上——比如，去東市採買一些時令的、用量不大的鮮蔬，或者去後門驗收鄉下人送來兜售的蛋、山貨。
第一次獨自走出酒樓後門，踏縣城那喧鬧的街道時，青山覺自己像是跳出井底的蛙，眼睛幾乎不夠用了。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比小河灣村的土路平整寬闊得多，兩旁店鋪林立，幌子迎風招展。綢緞莊裡掛著流溢彩的布料，雜貨鋪裡琳琅滿目，空氣中混雜著食的香氣、脂的味道、還有牲口和人群特有的氣息。賣聲、吆喝聲、車馬聲、談聲，匯一巨大的、充滿活力的聲浪，衝擊著他的耳。他小心翼翼地避讓著行人、轎子和馬車，心裡既興又有些惶恐。這就是縣城，一個與他過去十六年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很快就悉了去東市的路。那裡是縣城最富有生活氣息的地方，各種攤販雲集，賣聲此起彼伏。也就是在這裡，他遇到了李翠兒。
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他照例去東市為酒樓挑些品相好的時鮮蔬菜。在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一個姑娘的攤位吸引了他的目。攤子上擺的不是尋常的瓜果蔬菜，而是一個個編織得極其巧細的籃筐，還有一摞摞繡著簡單卻別緻花紋的鞋墊。那姑娘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件青的細布褂子，雖也是尋常布料，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連角都熨帖得沒有一褶皺。頭髮梳時興的樣式，著一普通的木簪子，襯得模樣愈發俊俏。不像其他攤販那樣大聲吆喝，只是安靜地坐在小馬紮上，手裡還在不停地編著一個小巧的蟈蟈籠子，手指翻飛，靈巧得很。偶爾有客人駐足，便抬起頭，未語先笑，出一口細白的牙齒，聲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雀鳥：“大娘，看看這籃子吧，柳條編的，結實耐用！”“大叔，這鞋墊吸汗，走路舒服！”
青山第一次注意到，是因為攤位的東西確實做得細，想著快月底了，或許可以買個小巧的籃子給娘和妹妹裝針線。他走過去，蹲下拿起一個籃子仔細看著。
“小哥，這籃子用的都是上好的柳條，水裡泡過又晾乾，保證不開裂不變形。”李翠兒見他看得認真，便笑著介紹，目清澈，沒有毫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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