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的重慶還浸在墨裡，吳夢琪已經把帆布包的揹帶勒到最。包裡的資料夾硌著肋骨，其中第 37 頁夾著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是石門大佛寺醬園張大爺的筆跡：“頭伏制曲，二伏下缸，三伏曬醬 —— 老祖宗的規矩，急不得。” 這行字被用紅筆圈了三道，邊緣已經磨出邊。
“真要去？” 李姐的微信在手機螢幕上亮著，附帶個擔憂的表。吳夢琪盯著穿鏡裡自己眼下的青黑，昨晚改方案到三點，睫上還沾著速溶咖啡的末。回了個 “必須去”，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又補了句：“總得讓看看，那些被稱作‘小賬’的細節，到底值多斤醬油。”
六點零七分，大車駛離菜園壩車站。吳夢琪靠窗坐著，看解放碑的霓虹在晨霧裡融化一灘橘。張莉坐在斜前方，藕連的袖口沾著片乾枯的梔子花瓣，正對著小鏡子塗口紅，豆沙的膏在晨裡劃出圓潤的弧線，像在給某種既定的結局封口。
“趙總那邊催得，” 張莉突然回頭，口紅味混著香水味飄過來，“今天就是走個過場，拍幾張照片應付下就行。你那些賬本資料，打印出來也是廢紙。” 的指甲在吳夢琪的帆布包上點了點，“別指老作坊能救場，資本只認流量。”
吳夢琪沒接話，翻開筆記本。第 15 頁畫著石門大佛寺的簡易地圖，醬園到寺廟口的 238 步被用藍筆標虛線，旁邊批註著 “每步落差 3 釐米，需設防墊”。這是上週蹲在青石板上數了五遍的結果，數到最後一遍時，沾著的醬缸底泥在地上洇出深的印子，像串沉默的證據。
大駛進江津地界時，山霧突然漫了進來。張莉已經睡，頭歪在靠背上，口紅在角暈開個模糊的圈。吳夢琪著窗外掠過的竹林，想起張大爺說的 “醬缸要朝南，才能曬出琥珀”。那些被張莉稱作 “執行細節” 的東西，其實是老手藝活的命門 —— 就像磁口的麻花要等晨鐘響過第三遍才下鍋，就像洪崖的吊腳樓柱腳要埋進江灘的卵石層，重慶的生意，從來都藏在這些磨人的講究裡。
車到站時，寺門的銅鈴剛響過九下。吳夢琪踩著水往山上走，帆布鞋底沾著帶刺的蒼耳。張莉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打，罵罵咧咧地扯著襬：“這破地方連個停車場都沒有，趙總來了準得發火。” 掏出手機對著寺廟的飛簷拍了兩張，濾鏡調得過分鮮豔，硃紅的梁木在螢幕裡像塊浸了的五花。
醬園的木門虛掩著，門裡出醬香混著酒糟的熱氣。吳夢琪推開門時，張大爺正把曬得冒油的醬缸蓋掀開，琥珀的醬上浮著層細的氣泡，在晨裡像撒了把碎鑽。“小吳來了？” 老人直起腰，圍上的醬漬結得發，“昨天的新醬出缸，你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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