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灶後的小小影——小小，攥著早已洗得發的角，子微微發抖。才十一歲，前天才剛剛學會給弟弟納鞋底，娘還說等納完這雙，就給做件新棉襖。可現在，新棉襖沒了，弟弟哭著要的麥芽糖，倒能買上好幾斤了。
王老漢來接人的時候，推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車把上孤零零地掛著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紅糖。他五十多歲，背有點駝，看見小小就咧開笑，出兩顆焦黃的板牙：“以後就跟俺過，有俺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爹把小小往他跟前用力一推，力道大得踉蹌了一下。娘躲在門框後頭，抹著眼淚，卻始終沒說一句攔著的話。弟弟跑出來，一把抓過腳踏車上的紅糖，還得意地衝做了個鬼臉。小小回頭，最後了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煙囪裡飄出的、帶著家味道的炊煙，很快就被凜冽的風雪吹散了，無影無蹤。
王老漢的家在山坳深，只有一間孤零零的土房，炕上鋪著發黴的草蓆，散發著難聞的氣味。白天，小小要餵豬、挑水、劈柴，瘦弱的肩膀被沉重的水桶得生疼。晚上，還要給王老漢捶。老漢不打，可也幾乎不跟說話，只有在讓遞碗、遞油燈的時候，才會含糊地一聲“丫頭”，聲音裡沒有半分溫度。
開春的時候，山坳裡寒氣未消，小小得了咳嗽病。一開始只是夜裡咳，後來白天也不上氣，小臉憋得青紫。王老漢去村裡的赤腳醫生那拿了點最便宜的藥片，吃了也不見好。小小覺自己越來越沒力氣，餵豬的時候差點栽進豬圈裡。
有天早上，天還沒亮，小小沒像往常一樣起來燒火。王老漢罵罵咧咧地掀開那床又薄又的被子，才發現小小的子已經冰涼僵了。
他嘟囔了一句“晦氣”，草草把小小埋在屋後那棵孤零零的楊樹下，沒立碑，只用一塊石頭，了把生前沒納完的鞋底——那是給弟弟納的，終究沒能完。後來有相鄰問起，王老漢就咂著說：“丫頭命薄，沒福分。”
沒人知道，小小臨死前，冰冷的小手裡還攥著一塊幾乎要化掉的、髒兮兮的碎糖——那是從弟弟手裡拼命搶回來的，一直藏在破舊的兜裡，想等自己的咳嗽病好了，再嘗一口那夢裡才有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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