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家說天地的怒吼最養骨，他把麥克風架在黃河邊，你聽這浪濤的轟鳴，多像遠古的雷。有次在峽谷錄音，浪撞巖的、風穿峽的、號子的混在一起，竟了部天然的史詩，這是力與力的角鬥，比任何響樂都震撼。這些藏在巨響裡的衝撞，像場不屈的抗爭，讓你在聆聽時忽然懂得：真正的雄渾從不是聲嘶力竭的喊，是骨子裡的沉，像鐵錘砸鐵砧，浪撞崖壁，不需虛張，卻自有撼人的勢。
雄渾的彩，是飽和的重。鐵砧的青黑裡泛著鐵灰，像被歲月煙燻的臉；黃河的褐黃裡著赭紅，像被水浸過的土；打樁機的銀灰裡裹著墨黑，像淬了夜的鋼；纖繩的桐油裡帶著棕褐，像被汗醃的布。這些被時浸的，像幅厚重的油畫，讓你在凝視時忽然懂得：雄渾的底從不是鮮亮的浮，是沉澱的濃，像陳年的墨，越久越重，像鍛打的鐵，越冷越。
畫家說最高階的雄渾是，他蘸著調好的赭石，你看這裡的重，能得住紙。有次見他畫黃河壺口，故意把浪花畫濁黃，這才是真黃河，清了就沒那勁。這些帶著重量的彩裡，藏著最本真的力量——沒有輕浮的飄，只有紮實的墜，就像世間的雄奇，從不是表面的炫，是裡的沉，像高原的山，看著靜，實則扎得深。
雄渾的喻，是生命的搏。孩時的犟勁是種雄渾，摔了不哭的裡藏著不服輸的種；年時的韌勁是種雄渾，累了不歇的拼裡藏著往上闖的勁；年後的擔當是種雄渾，難了不躲的扛裡藏著不垮的骨；老年時的厚重是種雄渾，老了不倒的穩裡藏著熬出來的沉。這些層層遞進的力，像座堆疊的山，每塊石頭都刻著衝撞的痕，卻從不會塌。
探險家說雄渾是藏在平靜下的烈，他指著冰川下的暗河，你看這冰多靜，底下的水比誰都急。有次聽他講在雅魯藏布江漂流的經歷，漩渦把船吸得打轉時，反而得往浪眼裡衝，這才是跟江河較勁，越怕越被吞。這些與極限對撞的故事，像杯烈酒，讓你在灼燒中嚐到剛烈，明白有些退只會被碾碎，迎著上才能闖出條路，有些順從只會被裹挾，憋著勁才能站得住腳，像打樁機的樁，砸得越深，越穩。
雄渾的記憶，是脈的傳。祖父的鐵砧傳給了堂兄，每次打鐵時，他總會往砧上啐口唾沫，這是老規矩，讓鐵認人；先生教的《黃河謠》，我現在唱給孩子聽，唱到九曲黃河萬里沙時，依然會攥拳頭；高原打樁機的鋼樁，現在了新建大橋的橋墩，老領工說這扎得最深，能抗八級地震；那些被歲月錘鍊的件，像一把把祖傳的劍，越磨越亮，把幾代人的勁與韌，都鑄進了時的骨。
去年大寒回到壺口，在冰裂的隙裡發現塊帶鏽的鐵件，想來是當年修橋時掉落的，像塊凝固的浪。我把它乾淨捧在掌心，冰碴在鐵上化水，著刺骨的冷，這是五八年修橋時的鉚釘，經了六十多年的凍，還沒鏽，守岸老漢的菸袋在鐵件上磕了磕，你看這鏽，越厚越，跟黃河的泥一個子。
深冬的寒風把崖壁的冰掛吹得發響時，我又站在冰封的河床上。冰下的轟鳴越來越響，像有千軍萬馬在奔騰，你看這冰，快裂了，開春一化，就是滔天的浪，守岸老漢的棉鞋踩在冰上咯吱響，這才是黃河的子，憋著勁，等著。我忽然懂得，那些看似沉寂的雄渾，實則是歲月沉潛的蓄力，沒有一冬又一冬的冰封，哪來這份開春的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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